令頤微微挑眉，好奇問：“哦，沾了誰的光？”
何嘉寧為她解惑道：“剛開始的時候，我心裡也沒底，挨個兒看過去，瞧哪件都覺得好，又都拿不定主意，只覺得自己眼拙，怎麼看都看不出名堂來。
正犯愁呢，旁邊湊過來一位老先生，頭髮鬍子都白了，拄著根柺杖，穿了一身灰撲撲的長衫，瞧著也不怎麼起眼。”
“那老先生在我旁邊站了好一會兒，忽然跟我搭話，說我瞧東西的樣子像他孫女。
我本來還有點拘謹，聽他說起孫女，不知怎麼就放鬆下來了，跟他聊了起來。
這位老先生學識淵博，什麼青銅器的鑄造法子、什麼紋樣的講究，講得頭頭是道。”
何嘉寧說到這兒，自己也覺得好笑，抬手拍了下腦門：“我那時候也是急昏了頭，聽他講得頭頭是道，心裡就冒出個念頭來，反正我自己也看不準，不如請這位老先生幫我掌掌眼。
我就直愣愣地問他說：老人家，您這麼懂行，能不能幫我看看，這五樓哪件是壓軸作品？”
“話一說完我就後悔了，怕人家嫌我冒失，哪有這麼求人幫忙的，誰知道老先生非但沒惱，反倒笑了起來，說他早瞧見我一頭霧水的樣子了，就等著我開口求他幫忙呢！
他跟我說，幫我瞧可以，但得先考考我，看我值不值得他費這個神。”
令頤聽到這兒，忍不住笑出了聲：“這老先生倒是有趣，幫人還要先考一考。”
“可不是嘛！”何嘉寧說得眉飛色舞，“他先指了角落裡一尊銅鼎，問我瞧出什麼沒有，我湊過去看了半天，只瞧見那鼎上綠鏽斑斑的，看著挺像那麼回事，旁的什麼也沒瞧出來。
老先生就笑我，說光看鏽有什麼用，要看那鼎足的介面，鑄得毛毛糙糙的，分明是趕工出來的，真講究的匠人，這種地方最見功夫，哪肯馬虎？
我順著他指的地方一看，還真是，那介面處坑坑窪窪的，跟老樹皮似的。”
“他又指了幾件旁的，一件一件問我，我答得上來的他就點頭，答不上來的他就講給我聽。
最後他看我還算實誠，腦子也不算笨，就告訴我那邊有隻麒麟，讓我自己過去瞧，瞧完再告訴他，它憑什麼能當壓軸。”
何嘉寧邊說邊回憶著當時那種興奮勁兒：“我顛顛地跑過去，圍著那麒麟轉了好幾圈，起先只覺得它做得氣派，等湊近了才瞧見那滿身的小‘吉’字，還有腳下踩的銅錢雲紋。我數不清那些字，就跑回去跟老先生說，我數不過來，可我覺得越是數不清越好，圖的就是個福氣沒邊兒。
“然後呢？那老先生怎麼說？”令頤追問。
何嘉寧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那老先生聽了我的說法，捋著鬍子笑，說‘小姑娘眼力不錯，就是還差一層’。
我問他差哪了，他沒直接答，只讓我再想想，那滿身的‘吉’字，跟腳下踩的銅錢雲紋，擱在一塊兒是什麼意思？
我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他讓我看那滿身的‘吉’字不是圖好看，是想讓我瞧出雕塑家的心思。
嚴先生雕這麒麟，雕的不是瑞獸，雕的是老百姓心裡頭那點念想，圖個吉利，圖個財源，圖個平步青雲。
這麒麟能當壓軸，不是因為它做得最大最氣派，是因為它最懂人心。”
令頤聽完，由衷地點了點頭：“這就對了，你瞧，這老先生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說到底是想讓你自己把這個道理琢磨出來。
他若直接告訴你‘這是壓軸’，你不過記住一個答案，往後還是不會看，但你如今自己想明白了，這本事就長在了你身上，走到哪兒都丟不了。”
何嘉寧聽她這麼一說，愣了一瞬，隨即才咂摸出點味兒來，收了收臉上的笑意，認真道：“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我當時光顧著高興，倒沒細想他這話裡頭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