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小吳把重新拼好的片段放了一遍。
爭吵的臺詞被抽掉了大半，抽油煙機的雜音被推到了主聲道。
原本情緒激烈的對峙，突然變成了一種讓人喘不上氣的日常窒息感。
切菜的刀聲一下一下剁在木砧板上，沉悶又固執。
呂嬌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抹了把臉，低聲說：“怎麼比剛才還難受。”
顧溪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這就是留白。把情緒全塞給觀眾，觀眾會防禦；你空出一半來，觀眾會自己把自己家裡的事填進去。”
呂嬌轉過頭，看著顧溪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外界都在吹顧溪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天賦型演員，只有真正跟她在機房裡坐上一整天的人才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玄學天賦。
她對視聽語言的精準控制，對人物心理的解剖程度，冷靜得像個拿著手術刀的解剖醫生。
中午十二點半，小甜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三個沉甸甸的保溫桶。
“溪姐，淞哥讓我送飯過來，林大廚親自煲的排骨湯，還有兩樣素菜。”小甜把飯盒擺在旁邊的茶几上，壓低聲音說，“外頭票房又跳了五千萬，《兵王》二十五點五億了。宣發部那邊已經開始倒計時了，好多媒體打電話來打聽你今天在哪兒，想搶第一手採訪。”
顧溪從轉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告訴前臺，一律說我不在上海。”
小甜抿嘴笑：“金哥就是這麼回的，他說你在閉關修煉。”
呂嬌湊過來盛湯，聞到香味整個人才活過來：“溪姐，你真的不在意外面百億的資料？我朋友圈裡那些導演同學全在轉發你的戰報，說你是國內電影市場上最年輕的奇蹟。”
“奇蹟是資本吹出來的泡泡。”顧溪拿了雙一次性筷子，“票房高，是因為趕上了好檔期和大題材，外加同檔期沒有能打的對手。真要是把爛片演成百億，那叫恥辱柱。趕緊吃飯，吃完把藺老師後半段的老年戲份過一遍，那裡的調色還有問題。”
下午兩點，剪輯繼續。
老年的王小芬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藺清和的表演極其剋制，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很平整。
鏡頭裡沒有淚水，只有窗外透進來的灰白光線。
顧溪盯著藺清和的面部特寫，忽然對小吳說：“把這段的環境音降噪做掉，只要呼吸聲。”
小吳趕緊敲鍵盤調音軌。
隨著背景雜音被抽空，藺清和略顯渾濁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剪輯室裡放大。
那不是演出來的衰老，而是一個生命走到暮年時，機器零件磨損的聲音。
呂嬌靠在椅背上，看著顧溪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的一組組時間碼。
整整七個小時，顧溪幾乎沒有離開過監視器。
她能精準挑出第三場戲裡群眾演員的一次回頭穿幫，也能準確指出配樂在第一百一十二分鐘切入時早了半秒。
外頭天色黑透的時候，片子連一半都沒剪完。
但是顧溪的脖子已經僵硬的不行了，她轉頭看向剪輯師們，輕輕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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