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有松脂的味道,有竹子的清氣,還有一點不知哪裡飄來的炊煙味。
她站在那裡,忽然就不想走了。
不是因為風景實在太美。
是因為這個風,這個溫度,這個腳下被風吹得簌簌響的竹林……她好像感受過。
玄硯站在她旁邊,不遠,隔著半步。他沒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湖上。
風把他鬢邊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
他站在那兒,像一棵紮了根的樹,不動,也不說話。可他的腦子裡,此刻翻湧的,全是早就刻進骨頭裡的畫面……
第一個畫面是他七歲那年,第一次被罰上望雲臺。
大長老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卷抄錯的經,訓斥聲一板一眼:“心浮氣躁,再抄十遍。”他坐在這塊青石上,一筆一筆地寫,寫到月亮升起來,他老人家也沒走。
第二個畫面是他十三歲那年,第一次跟三長老學畫符。三長老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性子古怪,說話永遠半截。他把筆塞進自己手裡,只說了一句話:“符是天地寫的,你只是替它描紅。”他畫了整整一年,畫到手腕腫了三回,三長老才勉強點了頭。
第三個畫面是他十六歲那年,四長老教他辨藥草。四長老一天到晚絮絮叨叨,什麼“這個葉子背面有毛才能入藥”,什麼“莖要斷得乾淨利落”,講一遍還不夠,非要他複述三遍。他那時候嫌煩,現在閉上眼,還能聽見四長老蹲在藥田邊上的碎碎念。
第四個畫面是他十八歲那年,五長老帶著他第一次下山。五長老是個酒葫蘆不離手的邋遢老頭,走到半路醉倒在田埂上,還不忘做好事揹著一個受傷的村民走回寨子。
第五個畫面是他二十歲那年,二長老教他佈陣。二長老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教的陣法卻一個比一個狠。他布錯一步,二長老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再布錯,二長老還是看著。布到第七遍,他手都在抖,二長老才開口:“陣是給活人走的,你連自己都走不出去,怎麼讓別人活。”這句教導他記到現在……
第六個、第七個……
七位久不出山的長老。七個性格迥異的人…
有的嚴厲,有的古怪,有的絮叨,有的沉默。但他們教給他的,從來不只是劍法、符術、陣法、藥草。他們教他的是:世道再爛,也要替活著的人撐住。是守住腳下這塊土,守住身後這些人,守住華夏的根基。
他從前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他們選中。
一個棄兒,被撿回山上,被七個人輪流教導。
直到滅世的出現,他才隱約明白,他這一身本事,大概不是為他自己準備的。是替某一天、某一個人、某一場註定要來的劫,攢著的。
如今這個人就在旁邊。
風把她的頭髮又吹亂了,她伸手去攏,側臉上落著最後一點夕陽。
好看。也燙眼。
他收回餘光。
招魂之術三天兩夜。
陣法一旦啟動,施術者魂力耗損極重,三魂折一,七魄損二,七人折三。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她的裙襬和他的袍角吹到了一起,又分開。
“玄硯道長。” 宥笙忽然開口。
她其實已經憋了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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