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淮安府的殘雪還沒化透,運河上刮來的北風裹著潮溼的水汽,順著青磚牆根往人衣領裡鑽。
太后暖閣裡卻悶熱得很,銀絲炭在鎏金獸耳爐裡燒得通紅,紫銅燻爐吐出細長的沉水香菸,把屋子裡燻得暖洋洋的,連窗欞上糊的高麗紙都被熱氣烘得發緊。
雍正自己掀了厚重的棉簾子進屋,反手將門掩嚴實了。
屋裡頭早已清了場,連伺候茶水的宮女也沒留,只剩太后獨自靠在東暖閣的羅漢榻上。
榻上的小几擺著一盞早就不冒熱氣的茶,邊上擱著一串油亮的小葉紫檀佛珠。
太后垂著眼,連手裡那串慣常捻動的珠子都沒碰,只把手抄在銀鼠皮手筒裡,臉沉得像外頭壓著雪的陰雲。
雍正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等身上那股子寒氣散了,這才邁步過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請安禮。
“兒子給額娘請安。淮安這地方臨著河,正月下旬陰冷潮溼,最容易犯腿疾,額娘這兩日膝蓋可還舒坦?若是不妥,兒子叫太醫院再換個溫補的方子來。”
太后沒看他,也沒叫起,只拿眼角餘光掃著爐子裡跳動的火苗,半晌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哀家這把老骨頭還硬朗,一時半會兒折騰不死。倒是皇上今兒個從前院發出去的那道聖旨,響動實在太大,險些把哀家這顆心給震停了。”
雍正順勢直起身,面上半點不惱,反倒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在羅漢榻上坐了下來。
他伸手提過小泥爐上溫著的白瓷壺,倒了盞熱氣騰騰的陳皮普洱,雙手捧著擱到太后手邊。
“額娘消消氣,快喝口熱茶順順。天寒地凍的,動了肝火最傷脾胃,若是氣壞了身子,兒子心裡頭可怎麼安生?”
太后連茶盞看都沒看一眼,抬手往小几上一拍,茶水晃出些許,灑在青花瓷託碟上。
“皇上倒是有閒心跟哀家說體己話!哀家問你,濟寧州那個姓陸的醫女,你今兒個越級封了她做嬪,還賜了個‘柔’字當封號,這事兒可是真的?”
“是真的。”雍正答得痛快,嗓音卻放得極軟,“聖旨剛交由蘇培盛拿去傳了。”
“荒唐!”太后胸口起伏,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大清入關以來,後宮晉封自有祖制!便是滿洲八旗出身的世家貴女,頭一回進宮也多是從常在、貴人熬起,何時出過這等規矩?一個連旗籍都沒有的漢軍民女,沒侍過寢,沒育過皇嗣,你跳過官女子、答應、常在、貴人四道臺階,一步登天封了一宮主位!皇上,你是把祖宗的家法當成兒戲了麼?”
暖閣裡香氣繚繞,太后這番話砸下來,分量重得壓人。
雍正低著頭,手裡摩挲著茶杯沿,等太后喘勻了氣,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神色溫順又帶著幾分委屈。
“額娘教訓得是,兒子知道這事兒不合規矩,也料到額娘聽見了要生氣,可兒子實在是沒法子了。”
他嘆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像是尋常人家受了委屈向母親訴苦的兒子。
“額娘您想想,陸氏原本在濟寧州安安生生做她的醫女,是兒子瞧她醫術好,把她帶在身邊照看攸寧和弘晞。自打進了這淮安行宮,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招誰惹誰了?先是有人在石縫裡撒毒蟲粉,害她一雙手至今纏著紗布,連藥杵都拿不穩。今日更狠,直接往她的潤肺湯裡下雙倍的生半夏和啞蟬蛻,這是存心要毀了她的嗓子,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雍正放輕了聲調,字字句句說得懇切。
“行宮裡頭,旁人欺她無名無分、位卑言輕,捏死她就像捏死一隻螞蟻。兒子若是不給她個實打實的位分護身,把她抬到旁人夠不著的地方去,怕是等不到南巡迴京,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要悄無聲息地折在兒子眼皮子底下了。她可是照看過皇嗣的有功之人,兒子總不能寒了臣子們的心。”
太后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地盯著他。
“後宮裡出了下毒的腌臢事,查清楚元兇、嚴懲刁奴便是,何時輪到用一宮主位去給個民女壓驚了?皇上拿照看皇嗣當由頭,哄哄外頭那些不明就裡的言官罷了,還能哄得了哀家?”
她身子坐直了些,手掌按在膝頭,聲音壓得又低又沉。
“退一萬步說,就算皇上心疼她受了委屈,非要破例抬舉她,賜個貴人、常在,撥幾個侍衛守著,難道還護不住她?偏要封嬪,還偏要賜個‘柔’字!皇上,別把哀家當成老糊塗!純元閨名柔則,你找個眉眼像她的替身帶在身邊,如今連故人的閨名都明晃晃扣在她頭上,你是嫌後宮裡頭太平日子過久了,還是存心要拿刀子往舊人的墳頭上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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