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綢落地的動靜不大,院子裡卻靜得連風吹過碑頂的嗚咽聲都聽得真切。
臺下那一百四十七個孩子仰著脖子,瞪大眼睛盯著青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刻字,好幾個認得自家父兄名字的半大小子,手背在眼睛上胡亂抹著,偏生咬著牙不肯哭出聲來。
李世民站在碑前,伸出右手,粗糙的指腹在那些帶著石粉的凹痕上慢慢摩挲過去,一直摸到周大山三個字上才停住。
魏書臨把手裡那半截紅綢團成一團,順手塞進旁邊趙德昭的懷裡,壓著嗓子交代道,
“趙大人,去把灶房溫著的稠粥和白麵饃饃抬出來吧……
孩子們站了一上午,肚子裡早就唱空城計了。”
趙德昭抱著紅綢連連點頭,提著官袍下襬小跑著往中院趕,連靴子踩進泥坑裡都沒顧上看一眼。
嗯,自然是故意踩給大領導看的。
等到幾口大木桶抬上前院,肉粥的香氣混著熱氣散開,原本緊繃嚴肅的氣氛才算徹底活絡起來。
李世民沒有去前廳坐席,自己端了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半碗肉粥,走到石階邊一屁股坐下,呼嚕呼嚕喝了兩口,轉頭看向跟過來的房玄齡和長孫無忌,
“這粥熬得倒還地道,米粒開了花,裡頭的碎羊肉也沒少放,看來這混小子還沒摳門到剋扣娃娃們口糧的地步……”
長孫無忌手裡也捧著一隻粗瓷碗,拿著木勺在裡頭攪了攪,慢吞吞地說道,
“陛下有所不知,這些羊肉和精米,都是前幾日從韓家和馮家的私庫裡抄出來的。
魏小郎君這是借花獻佛,半文錢都沒從內帑撥款裡出……”
魏書臨撩起衣襬,隔著兩個石階在李世民斜後方坐下,手裡捏著個熱乎的白麵饃饃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回敬道,
“長孫大人這話說的,韓馮兩家吃的是涇陽百姓的血汗,如今拿出來貼補涇陽戰死將士的遺孤,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怎麼到您嘴裡就成了借花獻佛了?”
尉遲敬德蹲在另一側的石墩上,三兩口吞下一個大饃饃,拍著巴掌哈哈大笑,
“這小子雖然年紀不大,歪理卻是一套接著一套,偏生聽著還挺順耳,比你們這些掉書袋的繞彎子痛快多了!”
李世民把碗底最後一點肉粥喝乾淨,隨手將瓷碗放在腳邊的青磚上,拍了拍手上的饃饃渣子,站起身往後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吃飽了就隨朕去後頭消消食,看看你監修出來的學堂和工坊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對視一眼,紛紛放下碗筷,帶著尉遲敬德落後三步跟在後面,把前院留給了正在分食肉粥的孩子們。
穿過中院的月亮門,後院的泥土地面已經被夯得平平整整,東側三間青瓦大屋的窗子敞開著,裡頭擺著幾十張新打的木桌,連漆都沒來得及刷,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松木香味。
李世民揹著手走進學堂,伸手在桌面上拍了拍,
“連油漆都省了,你這監事當得果然是個鐵公雞……”
“剛刷了漆的木頭味重,小孩子聞久了容易害頭暈流鼻血,不如先這麼用著。等明年開春天氣暖和了,再讓工坊的木匠拿蜂蠟打磨一遍,既結實又不傷身。”
魏書臨跟在後面走進屋裡,隨手關上北側一扇漏風的木窗,轉過身看著李世民,
“遺孤院的章程和名冊都已經交接給趙德昭了,京兆府和兵部派來的核驗官吏今天下午就能入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