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七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進賬房，片刻後便端著一方硯臺和三份早就擬好的契書走了出來。
石桌上擺開了筆墨，沈萬山三人站在桌前，手肚子直哆嗦。
周圍那三十把出鞘的百鍊橫刀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暈，玄甲軍老卒們粗重的呼吸聲就響在耳畔，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耍花腔。
沈萬山咬牙提起狼毫筆，在契書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抓起硃砂印泥往大拇指上一抹，重重按在了紙面上。
陸雲鶴和顧長風緊隨其後，三張寫滿了天價款項的綿紙很快染上了三個刺眼的紅手印。
魏書臨沒有去看那三張價值六萬貫的契書，只是重新坐回石凳上，右手兩根手指捏著那隻紫砂茶杯的杯沿，在石桌面上順時針轉著圈。
杯底蹭著粗糙的青石，發出一陣沙沙的悶響。
他抬起眼皮，視線從剛放下毛筆的沈萬山三人臉上掃過，慢悠悠地開口道，
“三位老太爺，鐵鍋和酒水的賬咱們算是理清楚了，可這前兩天全城米鋪賣給咱們縣衙發黴糙米和臭槽頭肉的賬，咱們該怎麼算呢？”
這話一齣，剛鬆了半口氣的陸雲鶴脖頸猛地一縮，剛剛擦乾的腦門上又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油汗。
他抬起寬大的錦袍袖子往額頭上胡亂抹了一把，往前湊了半步，弓著腰陪笑道，
“魏大人明鑑，這事兒老朽幾個也是剛聽說啊……
定然是底下那些黑心掌櫃有眼無珠，見縣衙採買的差爺面生，這才大著膽子拿陳糧次肉出來糊弄……
大人放心，這事絕非老朽等人授意！
等今日回了府，我等定將那些吃裡扒外的黑心掌櫃亂棍打出吳縣，給大人出口惡氣！”
旁邊的沈萬山和顧長風也連連點頭，一口咬定是底下掌櫃的擅作主張，把三大家族摘得乾乾淨淨。
魏書臨聽著這番漏洞百出的託詞，鼻腔裡溢位一聲輕嗤。
他連跟這幫老狐狸鬥嘴的興致都沒有，直接偏過頭，衝著站在廊下的楊老七抬了抬下巴。
楊老七咧嘴一笑，轉身鑽進旁邊的耳房，雙手端著一隻尺半寬的粗陶瓦盆大步走了出來，哐噹一聲重重拍在了石桌正中央。
瓦盆震動，裡頭盛著的半盆灰褐色糊糊跟著晃盪起來。
一股子酸臭刺鼻的餿味瞬間在院子裡散開，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叫著在盆沿上打轉，糊糊表面更是長出了一層寸許長的綠毛，中間還翻著幾隻死透了的米蟲。
離得最近的顧長風被這股惡臭燻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捂著鼻子連退了兩步，差點當場吐出來。
魏書臨卻是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伸出食指敲了敲瓦盆邊緣，看著臉色發青的三位家主說道，
“本官奉陛下密旨，在吳縣衙門裡督辦皇家內帑的差事，吃的是皇家飯，辦的是天子差。
你們吳縣的糧鋪肉鋪聯起手來，拿這種連豬見了都得連夜扛著豬圈跑路的玩意兒來糊弄本官，那就是在打當今天子的臉面！
既然三位老太爺說是底下掌櫃乾的，那本官也不為難你們。
楊校尉，去後院套三輛牛車過來，把這盆長毛的粥，連同三位老太爺一起裝車送往長安，讓他們親自去太極宮裡跟陛下解釋，看看陛下信不信！”
“去……去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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