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州城北的護城河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一層濁黃的光，河面漂著幾片從上游衝下來的枯葉，被風推著貼在冰層殘存的岸邊，打著旋兒不動了。
完顏斡離不的中軍大帳設在城北三里處一片略高的土坡上，黑底白月大纛旗插在帳前，旗角被北風扯得噼啪作響。
完顏斡離不站在土坡最高處，手搭涼棚朝磁州城望了一陣。
城牆不高，青灰色的磚面被風雨剝蝕得坑坑窪窪，城頭上旌旗稀疏，只有幾面“宗”字旗在風裡半卷半展。
垛口後面人影晃動，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都在緊張地走動。
“四門同時壓上。”完顏斡離不偏過頭，對身旁的傳令兵道：“北門主攻，東門、西門佯攻牽制，南門堵住退路。三萬騎步混編，一刻鐘後第一波攻城。”
傳令兵撥馬而去，號角聲隨即從土坡上響起來。
三長兩短，聲調低沉，貼著地面滾過曠野，一直傳到磁州城牆根底下。
宗澤站在北門城樓正中，緋色官袍外面罩了一件半舊的鐵甲，甲片上的漆皮已經磨掉了幾塊，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
他年過六旬，身形清瘦，顴骨突出，三綹長鬚被北風吹得斜向一側。
左手扶在垛口青磚上，指節粗大，掌心有一層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此刻正微微收攏。
“來了。”他低聲道。
城下金軍已經開始移動。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沿著官道兩側的麥茬地鋪開，像一道灰黑色的潮水。
前排騎兵的馬蹄踏過解凍的泥地，碎土從蹄鐵下濺起來，在後佇列前方揚起一片灰濛濛的塵霧。
馬背上的騎手彎刀尚未出鞘，但弓已經摘在手裡，箭搭在弦上。
“傳令——”宗澤偏過頭，對身側的傳令兵道：“金軍不進百步，不準放箭。神臂弓手聽我號令。”
傳令兵應聲而去。
城牆上安靜下來，只有風從垛口縫隙裡灌進來的嗚嗚聲，混著城下越來越近的馬蹄悶響。
金軍推進到護城河外百步時，前隊停住了。
前排騎兵勒馬橫列，弓手從馬背上跳下來，蹲在河沿上，拉滿了弦。
第一輪箭雨騰空而起。
宗澤蹲在垛口後面，聽見箭矢釘在城磚上的篤篤悶響，有幾支從垛口上方飛過去，落在城樓甬道的青磚地上，箭桿彈了兩下便不動了。
他側過頭，看見左側一個弓手仰面倒在血泊裡，箭從鎖骨上方斜穿進去，箭桿露出一尺來長，人已經沒了氣息。
“神臂弓——”宗澤站起身來，右手往下一壓。
城頭垛口後面同時站起一排兵士。
神臂弓的弩身比尋常弓長出一截，弩臂用桑木和牛角疊成，弓弦是麻繩絞成，粗如拇指。
弩手把弩身架在垛口上，瞄準城下蹲在河沿上的金軍弓手，扣動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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