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從箭樓中出來,只見城外的天空已經燒紅了。
他扶著垛口朝外望,東南方向金營方向火光連成一片,火勢最猛處能看見帳布在火裡翻卷,黑煙被北風壓著斜斜地灌進營寨。
藉著火光,隱約能看見一隊隊騎手在甬道上穿插,甲冑反光偏冷,是灰甲的輪廓。
旗角在明滅之間露出一個“嶽”字。
“宋軍?”宗澤眉頭動了一下,隨即辨清了旗號,聲音陡然沉了半分,“不,不是宋軍,是明賊!”
他直起身來,左手按在城磚上,右手握住腰間舊劍的劍柄:“傳我將令,全軍戒備。四門弓弩手全部上牆,神臂弓架到北門和東門。各門守將即刻到位,準備廝殺。”
李侃剛要轉身傳令,腳步頓了一下,回頭壓著嗓子道:“宗知州,宋明已經聯盟了,明軍這次北上,是奉了朝廷旨意來抗金的。”
宗澤偏過頭看他,火光把側臉上花白碎髮映得發亮。
“聯盟?”他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語氣平直,“趙官家糊塗,竟然和一群反賊聯盟。”他轉回身去,聲音不高卻咬字清楚:“今日打的是金人,明日轉過頭來,就是要來打磁州的。現在不備,等他們打完了金人回過身來,你用什麼守城?”
李侃嘴唇抿成一條線,抱了抱拳,轉身朝石階下快步走去。
岳飛騎著一匹白色戰馬,灰布戰襖外面套了件半舊的皮甲,鐵槍橫在鞍前,槍尖上的血還沒擦。
穆弘跟在他右側半個馬身的位置,一柄朴刀掄得虎虎生風,把兩個從側帳裡衝出來的金兵逼回了帳篷後面。
“放火。”岳飛朝身後偏了一下頭。
一個騎兵從馬鞍側袋裡摸出火摺子和一束浸過油的麻繩,在馬上晃了兩下點著了,隨手甩進旁邊一頂帳篷裡。
帳篷的布面沾了油,火苗躥得極快,眨眼間便從頂篷燒到了帳繩,又引燃了旁邊的帳布,連成一片火幕。
穆弘策馬衝過營寨中央的一片空地,朴刀挑翻一個正要去牽馬的金兵,回頭朝岳飛喊了一聲:“嶽帥,差不多了!”
岳飛勒住馬,掃了一圈四周。
火光映在他臉上,顴骨上那道新結痂的傷口被照得發紅。
他看了一眼北面坡頂那面黑底白月大纛旗的方向。
天邊開始泛白了。
“撤。”他把鐵槍往鞍前一收,撥轉馬頭朝東南方向衝去。
四千騎兵沒有戀戰,在火光和混亂中往南撤走。
夜風把他們的馬蹄聲和殘餘的火光一同甩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一切正如劉彥宗所預料的那樣,但是劉彥宗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岳飛折騰了一晚上,難道僅僅就是為了燒幾頂軍帳嗎?
他鬧這麼大的動靜,這顯然是鬧給別人看的?
鬧給誰看的呢?
難道是給宗澤看,給他鼓舞士氣,穩定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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