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那一聲號令從坡頂傳下來,不高,卻像一塊鐵從高處砸落。
弓弦震動的悶響連成一片,箭矢離弦時在火光裡劃出密密麻麻的弧線,朝坡下金軍佇列覆蓋下來。
前排金兵中箭的悶哼和戰馬嘶鳴混在一處。
有人被箭釘穿了肩甲,往後仰進佇列裡,撞翻了後面兩個正在找掩體的同袍。
有人捂著咽喉跪倒在泥地裡,箭桿從後頸露出一截。
馬匹受驚揚蹄,把背上的騎手甩出去,摔在田埂上,又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住。
“迎戰!迎戰!弓箭手還擊!”闍母的嗓門在箭雨中炸開。他撥轉馬頭,朝身後的佇列揮了一下手,動作急而重。
可三萬人的佇列在窄窄的田埂上,要轉向不是喊一嗓子就能辦到的事。
前隊的人還在往前擠,後隊的人已經調了頭,兩股人流在道中撞在一處,甲片碰撞的聲響和人的喊叫混成一片。
石寶從坡頂左側衝下來時,劈風刀已經出了鞘。
他騎一匹棗紅馬,刀刃平端在鞍前,衝進金軍後隊最密集的地方,刀鋒掠過第一排步兵的脖頸,血珠在月光裡飛濺開來。
他身後跟著三千步兵,長槍從盾牌縫隙裡探出去,槍尖密密匝匝,像一片被風吹斜的鐵蘆葦。
楊志從坡頂右側壓下來,鐵槍平端,槍尖挑開當面一面盾牌,順勢一送,扎進盾後兵士的肩窩。
王貴、湯懷、張顯、姚政、穆春、李政各領一隊人馬,從東西兩側同時切入金軍佇列的中段,將整條長蛇攔腰截成數段。
耶律餘睹勒馬立於坡腳,看著兩側湧下來的灰甲浪潮,面色沉下來。
他朝身後看了一眼——後路已經被石寶堵住了,北面的坡頂上還在射箭,箭矢不長眼,落在人身上和落在地上一樣乾脆。
“鐵浮圖開路,往北衝!”他偏過頭對闍母道,嗓門不高卻穩。
闍母沒有接話。他手中的狼牙棒已經掄出去了,棒頭砸翻了一個衝到近前的明軍隊長,棒身上的鐵刺掛著碎布和血沫。
他把棒頭收回來,在靴底蹭了一下,朝耶律餘睹點了下頭。
兩人帶著中軍殘部朝南北衝去。
金軍重甲騎兵人馬具甲,集結在一起,往北衝去。
明軍的包圍圈還沒有完全合攏,北面那道口子尚寬,三千鐵浮圖結成錐形陣,從缺口處湧出去,馬蹄踏過解凍的田地,泥漿飛濺。
石寶見了,哈哈大笑:“五郎啊五郎,老爺真是稀罕死你,金狗在他面前真是一條狗,比狗還聽話,要他們回援,他們就老老實實的回援!”
此時,天邊已經泛出一線灰白,雲層薄的地方透出淡青色的光,照在解凍後的田野上,把滿地的泥濘和血泊映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風從北面灌過來,把坡頂那幾根殘存的火把吹滅了,只剩幾縷細煙在晨光裡散開。
原來,岳飛“聲東”襲擊完顏斡離不的營寨,四處放火,火光映紅了半個夜空,看似是一場奇襲,實則是一道寫給完顏闍母的軍令。
他算準了闍母與斡離不之間只有斥候在不停傳遞訊息,算準了訊息傳到闍母軍中需要的時間,更算準了闍母得知斡離不遇襲之後,必定會全軍回師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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