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時雍府邸的密室在正堂後面的夾道盡頭，兩扇黑漆門板從外面看毫不起眼，門楣上的匾額早已摘了，只剩一塊長方形的印痕留在牆磚上，被多年的雨水洇得發暗。
推門進去要經過一道窄廊，廊兩側的牆壁砌得極厚，中間只容兩人並行。
廊頂開著兩扇天窗，漏下來的光被塵土蒙成一層灰濛濛的亮。
密室裡頭沒有窗。
四壁掛著厚重的帷幕，帷幕縫裡透出一股子經年累月的樟木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張八仙桌擱在屋子正中，桌上鋪著毛氈，毛氈上壓著一幅汴梁城防圖。
桌上擱著七盞茶，大多已經涼透了，只有一盞還冒著些許熱氣。
張邦昌坐在桌首的位置。
他穿著件玄色直裰，腰間繫著素帶，麵皮白淨，下頜的短鬚修得齊整。
他的雙手交疊擱在案面上，右手食指壓在圖上宣化門的位置，指節微微泛白。
王時雍坐在他左側，緋色官袍的下襬卷在椅面底下，髮髻用一根銀簪綰著。
高世則緊挨著張邦昌的右手邊，身形清瘦，面容發白，右手握著一柄摺扇，扇骨已經被攥出了汗漬。
王孝迪、徐秉哲坐在對面，範瓊抱臂站在窗前，吳開和莫儔分坐桌尾。
王時雍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時碗底磕在毛氈上發出一聲悶響，目光掃過桌邊六人：“諸位相公，用郭京去開啟城門，靠得住嗎？”
高世則把手裡的摺扇往桌上一擱，扇骨磕在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這個郭京只是個從龍位剩員剛剛提拔起來的準備將，這樣重大的事讓他做，稍有不慎，我等恐怕就要被滿門抄了。”
徐秉哲端起面前那盞涼透的茶，低頭看了一眼碗底的茶渣，沒有喝，只拿在手裡轉了一圈：“這個可以放心。他手底下有一百多人，只要張叔夜不在，開啟城門，綽綽有餘。”
他把茶盞擱回氈面上，手指在碗沿上壓了一下，語速慢下來，目光從茶盞上移到王時雍臉上：“在下真正擔憂的是，日後的史書上，會不會將我等都寫入奸臣傳。”
王時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張邦昌的肩頭，落在徐秉哲臉上：“徐相公，儘管放心。這個在下已經想好了，只要將趙氏皇族一舉端掉，我們就向大金主動攬下修史之事。”
他把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鋪展一卷看不見的紙：“只要我們將趙家父子寫得荒淫無道，大金是救苦救難的王師，至於怎麼寫東京城的城門是怎麼開的，那還不是任由我們說了算？”
王孝迪一直沒開口。
他坐在徐秉哲旁邊，雙手擱在膝上，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輕叩。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不高：“金軍進城，如果百姓抵抗，如何是好？”
範瓊從窗前轉過身來。
他身形魁梧，把雙臂從胸前放下來，垂在身側，嗓門粗糲：“我來彈壓。誰敢抵抗金人，我就殺了誰，殺他一家，殺了白殺，只說是金人殺的！”
吳開坐在桌尾，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像是要喝，又擱回去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範瓊，又把目光收回來，手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金人入城之後，這個郭京一定不能留。”
莫儔跟在他旁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放心，我已經給他準備好了毒酒。”
張邦昌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城防圖宣化門的位置上收回來，在桌邊六人臉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王時雍臉上：“金人答應我們的條件不會反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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