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水勢漸漲,渾黃的水面上浮著碎冰,被秋汛推著往下游湧。
完顏粘罕的西路軍在洛陽休整了七日,補充糧草之後便沿汴河故道向汴梁推進。
沿途的宋軍哨卡望風而潰,有些縣城甚至不等金軍抵達便自行打開了城門。
粘罕騎一匹青灰色的高頭大馬,走在隊伍中段。
他年過五旬,面膛比斡離不更黑,顴骨上刻著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深紋。
東路軍的斥候在洛陽城外迎上他時,他正在馬背上嚼一塊乾硬的肉乾。
“右副元帥到了何處?”粘罕偏過頭問那斥候。
“回左副元帥,右副元帥已過大名府,正在渡河。”
粘罕把肉乾嚥下去,朝南面望了一眼。
汴梁城的輪廓還遠在地平線之外,但他知道那座城已經不遠了。
七日之後,東西兩路金軍在汴梁城北的陳橋驛會師。
完顏斡離不的東路軍四萬多人,加上粘罕的西路軍六萬多人,總兵力超過十一萬。
營帳從陳橋驛一直鋪到汴梁城下,灰黑色的帳布連成一片,旌旗如林。
完顏斡離不走進粘罕的中軍大帳時,粘罕正站在一幅汴梁城防圖前。
圖是細作繪製的,城牆上每座敵樓、每處馬面都標得清清楚楚。
“左副元帥一路辛苦。”斡離不在案前站定。
粘罕沒有回頭,手指點在宣化門的位置上:“明日開始,四面同時強攻。北面主攻,東西兩面牽制,南面堵住退路。”
斡離不走到圖前,看了片刻:“趙宋在城中還有七萬守軍。張叔夜守城,他兩個兒子隨他征戰。”
“七萬?”粘罕把手指從圖上收回來,偏頭看了斡離不一眼,“而是多萬宋軍都被我大金滅了,聽說前不久种師道也病死了,趙桓小兒去哪裡弄七萬人馬?恐怕多是些臨時徵來的壯丁。”
次日辰時,金軍大營中號角齊鳴。
三聲長號之後,戰鼓跟著擂響,鼓點密如雨腳,貼著地面滾過曠野。
十一萬金軍分作四路,推著雲梯和洞屋朝汴梁城牆壓去。
汴梁城頭的守軍比金軍預想的要多。
張叔夜站在北門城樓正中,緋色官袍外面罩了件鐵甲,甲片上的紅漆已經斑駁。
他年過六旬,身形瘦高,顴骨突出,下頜三綹長鬚被北風吹得斜向一側。
左手扶著垛口青磚,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上,目光從城下那片灰黑色的潮水一直掃到遠處陳橋驛方向的金軍大纛旗。
“傳令!”他的嗓門不高,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翻上來的,“神臂弓手進垛口,弓手壓住牆根。金狗不進百步,不準放箭。”
傳令兵沿著甬道跑下去,灰甲的兵士在城牆上移動,靴底踩得青磚發出密集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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