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師的訊息傳到文華殿的時候，朱高熾正趴在案上看上海碼頭的進度圖，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差點砸在桌上，他猛地抬起頭，盯著傳信的小太監，一臉難以置信。
“你說啥？老頭子要班師回朝了？”
“回殿下，陛下在漠北大勝馬哈木，已經下令三日後班師，估摸著最多一個月就能到京城了。”小太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個屁！”朱高熾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他踏馬的回來幹啥？咱這改革整得好好的，他回來不是壞菜嗎？”
他在殿裡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不行。
現在是什麼時候？吏治剛整完，劉觀的人頭剛掛在西市示眾，周新剛入主都察院，廢除風聞奏事、獨立調查權的新規剛推行下去，正是最敏感的時候。
上海建設剛起步，碼頭、船廠、市舶司都在趕工，江南的商人百姓剛被調動起來，正是最關鍵的節骨眼。
倭國那邊，布政使司剛設，官員剛派過去，移民剛出發，官學教化剛鋪開，石見銀山的開採剛走上正軌。
還有龍江船廠的六十丈鉅艦、楊溥的航海學院、寶鈔的後續改革，哪一樣不是正在勁頭上？
這老頭子要是回來了，一切都不好說了。
倒不是怕朱棣搶權，是怕這老頭子聽了讒言瞎指揮。
更別說還有朱高煦朱高燧那兩個活寶，一回來肯定到處鬧騰，朱高煦那莽夫，說不定還會跟那些被新政觸動利益的老臣攪和在一起，天天在朱棣耳邊吹風，說什麼太子殺人太多、勞民傷財、搞海貿是捨本逐末。
朱棣本來就多疑，聽多了讒言，萬一腦子一熱，叫停了新政，叫停了上海建設，那之前的努力不就全白費了？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現在回來！
“去！把夏原吉、蹇義、金忠給本宮叫來！立刻！馬上！”朱高熾衝著外面喊了一聲，小太監嚇得一溜煙跑了。
沒一會兒，三個尚書就急匆匆地趕來了，一個個還以為太子要安排迎接聖駕的事，夏原吉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迎接陛下要花多少銀子，怎麼安排才既體面又省錢。
結果剛進門，就聽見朱高熾開門見山：“三位，陛下班師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本宮的意思是，不能讓他現在回來。”
三人瞬間愣在原地，面面相覷，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夏原吉最先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殿……殿下？您說啥？不讓陛下回來？陛下北伐大捷，正該班師回朝，受百官朝賀，哪有不讓回來的道理？這要是讓陛下知道了，那還了得？”
“殿下三思啊！”蹇義也急了，拱手道，“陛下是天子，打完勝仗回京是天經地義的事，咱們做臣子的，哪有攔著不讓回來的道理？這傳出去，像什麼話？”
金忠是兵部尚書，跟著朱棣打過靖難，更是一臉懵：“殿下，大軍在外征戰數月，將士們都盼著回京領賞，跟家人團聚，這時候不讓回來，軍心容易散啊！”
“散個屁！”朱高熾瞪了他們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們三個是不是傻？本宮問你們，現在咱們的新政，到什麼階段了？”
三人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朱高熾就接著說：“吏治剛整完，周新的都察院改革剛推行，多少人在背後盯著，等著看笑話，等著翻盤？上海的碼頭、船廠剛開工，江南的商人百姓剛被調動起來，正是最需要時間的時候？倭國的布政使司剛設，官員、移民剛過去，教化、開礦都剛起步，是不是關鍵期？還有龍江船廠的鉅艦、航海學院、寶鈔改革，哪一樣不是正在節骨眼上？”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陛下現在回來，會發生什麼？你們想過沒有？那些被新政觸動了利益的老臣，那些被劉觀案牽連的官員家屬，肯定會天天圍著陛下告狀，說本宮殺人太多，說新政太苛，說搞海貿、建上海是勞民傷財，是捨本逐末。陛下本來就多疑，聽多了讒言，萬一腦子一熱，叫停了新政，叫停了上海建設，那咱們之前乾的事，不就全白費了？”
“還有漢王爺和趙王爺，那兩個活寶一回來，能消停嗎？漢王爺那莽夫，跟不少勳貴都有交情，人家一攛掇，他肯定跟著起鬨，天天在陛下耳邊吹風！趙王爺更不用說，一肚子小聰明，說不定還會跟著搞事。到時候陛下在前頭被說動，兩個王爺在後頭鬧騰，咱們的新政還搞不搞了？上海還建不建了？倭國還管不管了？”
一番話說完，三個尚書都沉默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恍然和後怕。
對啊！他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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