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傍晚，西北某處。火車在暮色中緩緩進站，鐵軌兩側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灰褐色的礫石鋪展到天邊，偶爾有幾簇駱駝刺在風裡搖晃，是這片荒原上僅有的活物。
站臺很小，是一截水泥砌的簡易月臺，上面站著幾個穿著軍裝的人影，風把他們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車門開啟，劉禹衡先從車廂裡走下來，腳踏上月臺的那一瞬間，乾燥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沙礫特有的粗糲感，打在臉上微微發疼。他眯了眯眼，目光掃了一圈站臺，很快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老孫。
老孫大步迎上來，隔著老遠就伸出了手，聲音洪亮：“老劉！可把你們盼來了！”
劉禹衡快步走上前去，跟他握了握手，用力搖了搖，笑著說：“老孫，辛苦了，大老遠跑來接站。”
老孫擺了擺手，目光越過劉禹衡的肩膀，看了一眼後面那列綠皮火車上正在下車的眾人，嘴裡說著“應該的應該的”，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終於把人等到了的踏實。
吳成也跟著下了車，走過來跟老孫握了握手。兩人寒暄了幾句，老孫便帶著三人朝停在站臺外面的吉普車走去。
站臺外面停著兩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和幾輛蒙著帆布篷的卡車，引擎都已經發動了，車燈在暮色中打出兩道昏黃的光柱，照著前面那條通往戈壁深處的碎石路。
劉禹衡、吳成和老孫彎腰鑽進了前面那輛吉普車，老孫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卡車，工人們和科學家們正在工作人員和警衛員的組織下分批登車。
卡車一輛接一輛地發動了，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站臺上響成一片，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車隊排成一列，緩緩駛出站臺，拐上了那條通往無人區的碎石路。吉普車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兩輛滿載工人的卡車，再後面是科學家們乘坐的卡車，最後面還有一輛卡車拉著行李和物資。
車廂裡顛得厲害，碎石路上的坑窪一個接一個，車輪碾過去的時候整個車身都跟著跳一下。劉禹衡靠著座椅，一隻手扶著車窗上方的把手，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戈壁灘上。
老孫從前座回過頭來，看了劉禹衡一眼：“老劉，我是真沒想到你還親自帶隊來了。你現在可是部裡的大忙人，我還以為你就派個辦公廳的人跟著就算完了呢。”
劉禹衡笑了笑，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靠在椅背上：“不親自來一趟看看，我也不放心。這些人是我一個個從各廠挑出來的，他們的技術、身體、家裡情況，我心裡都有數。把他們交出去之前，我得親眼看看這個地方到底能不能幹活、能不能生活。”
老孫聽了這話，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贊同。
吳成坐在劉禹衡旁邊，也接了一句：“老劉做事向來這樣，不親眼看看不放心。當年在晉西北的時候，他每次佈置完任務都要親自去前沿看一眼地形，別人勸都勸不住。”
劉禹衡擺了擺手，笑著沒有接話，又把話題拉了回來：“說正經的，老吳，老孫，我帶來的這批工人，你們可得給我照顧好了。為了湊齊這麼多高階工人，我這次可是給老黃說了不少好話，差點沒把他家門檻給踏破了。”
“老黃那個人你也知道，一機部家大業大，底下高階技工一抓一大把，可偏偏摳門得很，我一張嘴要人他就跟我哭窮，說他們下半年生產任務緊、技術骨幹缺，磨了好幾天才鬆口。”
老孫從後視鏡裡看了劉禹衡一眼，嘴角一撇：“老劉，你少他孃的來這套。你現在哭窮哭得跟真的似的，等這次任務結束了，這批工人還不是都落到了你們二機部的口袋裡？”
“到時候他們人回去了，你劉禹衡能把這批人還給一機部？你能做賠本的買賣？”
“想必老黃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才趁著現在佔點便宜，多拿捏你幾天。你以為老黃傻啊？”
吳成坐在旁邊，也跟著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劉禹衡被老孫這一番話堵得沒詞了，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老黃他們一機部家大業大，底子厚、家業大，照顧一下我們這些小老弟不是應該的嘛。我們二機部才成立幾年？底子薄、攤子大，從機床到人手，哪一樣不得靠老大哥們幫襯？一機部是老大哥，老大哥不幫小老弟，誰幫？”
老孫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嘴裡嘖了兩聲，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吳成在旁邊笑了兩聲，也接上了話頭：“我早就聽說，你們386出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不做虧本的買賣，有便宜就佔，沒便宜也能想辦法蹭出點便宜來，這次可真是親眼看到了。”
劉禹衡一聽這話，非但不惱，反而把胸脯挺了挺，理直氣壯地接了一句：“那是。這可是我們老旅長手把手教出來的光榮傳統，我們這些當兵的不發揚光大，誰發揚？當年在晉西北，老旅長帶著我們跟鬼子幹，跟國黨周旋，什麼招數沒使過？”
“跟老大哥伸手要東西，跟友軍換物資，那都得動腦子。要是不會算計，咱們那點家底早就折騰光了。老旅長那一套，我們做晚輩的得傳承下去，不能說離開了部隊就斷了。”
他這一番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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