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戈壁灘上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輪廓，遠處的地平線上最後一絲餘光也徹底消了下去。
老孫看了看前方的路況，回頭朝劉禹衡和吳成說了一句：“前面路窄，大車不好走，停下來歇一歇，讓後面的車跟上來，再繼續出發。”
劉禹衡點了點頭，車子在路邊緩緩停下來。老孫推開車門下去，朝後面那幾輛卡車走去，一邊走一邊朝車上的人打手勢，示意停車休息。後面幾輛卡車也陸續停了下來，車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只剩最前面那輛還亮著光。
工人們和科學家們陸續從車上下來，在路邊找了塊稍微平整的地方站著，有人伸著懶腰活動筋骨，有人蹲在地上揉著發酸的腿，有人走到路邊想看看周圍的景色，結果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戈壁灘和頭頂稀稀拉拉的幾顆星星。
劉禹衡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對著坐在旁邊的吳成說了一句：“這地方，以後用水的問題不小。”
吳成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也認真了幾分。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我瞭解過一些情況。再往西一百多公里，就是以後試驗基地的位置。那邊要建的東西比這裡還多，試驗設施、觀測站、掩體、工事、宿舍、辦公樓，一樣都少不了。到那時候用水量才大呢。混凝土澆築要水，施工養護要水，裝置清洗要水，日常飲用要水，光靠附近那點水源根本不夠。”
他頓了頓，把菸灰彈到車窗外，繼續說：“而且這地方的水不能隨便用。這裡的地表水和淺層地下水鹽鹼度太高，不能澆混凝土，會腐蝕鋼筋；也不能喝，喝了拉肚子。只能用遠處拉過來的水，得靠水車一趟一趟地運。水車從最近的水源地到基地，單程就得兩個多小時，一輛車一天最多跑兩趟，拉不了多少。人越多，水就越緊。”
劉禹衡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還是儘早調集一些汽車兵吧。靠工程兵的現有運力肯定不夠，得專門調一個汽車團過來負責運輸。水、糧、建材、裝置，後面要運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多，沒有一支專業的運輸隊伍撐著，遲早會出問題。”
吳成點了點頭，把菸頭在車門外掐滅了，語氣帶著幾分實在：“我也是這麼想的。過段時間我跟這邊軍區的老戰友聯絡一下，看能不能協調一批人過來。西北軍區那邊有幾個汽車團，常年跑高原和戈壁，運輸經驗豐富，調個把連過來應該問題不大。要是能湊出一個營的運力，前面的基建就能轉得開了。”
兩人正說著，車門被從外面拉開了。老孫站在車門外，一手拎著兩個軍用水壺，另一手託著兩個窩頭，風把他帽簷下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亂。
他把水壺和窩頭遞進車裡，嘴裡說著：“湊合一下吧，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沒熱飯熱菜，先啃兩口墊墊肚子，等到了基地再正經吃飯。”
劉禹衡接過一個窩頭和一個水壺，也沒客氣，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口涼水，又咬了一口窩頭。窩頭是玉米麵做的，硬邦邦的，嚼著有點費勁，但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吳成也接過去一份，靠著車門啃了起來，三個人就這麼站在車旁邊的碎石路上，就著涼水啃窩頭，誰也沒有抱怨什麼。
啃完窩頭，喝了水，眾人重新上了車。車隊又出發了，車燈重新亮起來，在戈壁灘的黑暗中連成一串晃動的光點，沿著那條碎石路慢慢向前移動。
又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車燈前方終於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景象。路基兩側不再是空曠的戈壁灘，而是能看到成排的木樁和鐵絲網，遠處有隱隱約約的燈光，一片一排排的營房在夜色中顯出灰撲撲的輪廓。
車隊減速，緩緩駛入基地的大門。大門兩側有哨兵站崗，車燈掃過的時候能看到他們筆挺的身姿和手裡的槍。車子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停下來，劉禹衡推開車門下了車，腳踩在踩實的沙土地上，站定了，環顧了一圈。
幾排營房整齊地排列著，灰磚灰瓦，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門口掛著幾個搪瓷缸子和毛巾。營房之間的空地上堆著一些建築材料。
劉禹衡還沒站穩，就看到幾個人從營房那邊快步迎了上來。
“吳司令、劉部長，一路辛苦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中年人先開口，朝吳成和劉禹衡伸出手來，“我是基地的參謀長，姓周。這位是我們後勤處的馬主任。基地這邊條件簡陋，招待不周，請多包涵。”
劉禹衡跟他握了握手，又跟馬主任握了一下，語氣隨和：“周參謀長，馬主任，辛苦你們了。這個地方能建到這個程度，你們費了不少心。”
周參謀長擺了擺手，嘴裡說著“應該的應該的”，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被認可的踏實。
劉禹衡放開手，朝後面那兩位老先生走了兩步，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弛了幾分：“郭老，張老，好久不見了。你們什麼時候到的？一路還順利吧？”
郭老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笑著伸出手來跟劉禹衡握了一下：“劉部長，上個月到的，一路火車顛得這把老骨頭都快散了”
張老也在旁邊點了點頭：“劉部長，上次一別，這都好幾年了。你在部裡忙，我們在長安也沒閒著，總算把前期的基礎資料都整理出來了。到了這邊，正好接著往下幹。”
劉禹衡跟他們分別握了手，簡單寒暄了幾句，然後轉身朝後面那幾輛卡車走去。工人們和科學家們已經陸續下了車，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站成幾排，等著安排。
劉禹衡走到那排工人面前站定了，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這些人是他一個個從各廠的檔案裡挑出來的，有的他見過面，有的只在名單和考核記錄上打過交道，但每一個名字他都記得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幾分聲音，對著眾人說：“同志們，到了。這就是你們以後生活和幹活的地方。條件確實簡陋，比不上京城，比不上你們原來的廠子。但這個地方幹出來的東西，是能頂大用的。今天大家先安頓下來，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會有人跟你們詳細交代任務和安排。”
他頓了頓，朝營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現在跟我來，我帶你們去營房。鋪位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六個人一間，行李放好之後去食堂吃飯，今天晚上有熱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