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應了一聲,拎起行李跟著劉禹衡朝營房走去。梁成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揹著那個舊帆布包,目光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很,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方鐵走在他旁邊,手裡拎著兩個包,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著什麼。
劉禹衡領著眾人穿過營房之間的空地,走到最裡面一排營房前面停下來。這排營房是新建的,牆面上的水泥灰漿還沒完全乾透,窗戶上貼著防風的膠帶條,門口的臺階是新砌的,磚縫裡的水泥還是溼的。
他推開第一間營房的木門,一股新木頭和石灰混合的氣味湧出來。
裡面是一排通鋪,用木板搭成的,上面鋪著草墊子和軍綠色的褥子,整整齊齊地碼了六套被褥,疊得像豆腐塊一樣,方方正正的。靠牆的位置有一排木架子,用來放行李和工具。
“就是這兒了。六個人一間,自由組合,自己挑鋪位。”劉禹衡站在門口說了一句,側身讓開門口。
工人們陸續進了營房,各自挑了鋪位,把行李放下,有的坐在鋪沿上試著壓了壓褥子,有的開啟帆布包往外拿洗漱用具,有的走到窗戶前面朝外面張望。
方鐵挑了靠牆的一個鋪位,把包往架子上一擱,回頭朝梁成招了招手:“梁師傅,你睡我旁邊吧,晚上有個說話的。”
梁成點了點頭,把帆布包放在方鐵旁邊的鋪位上,坐下來捶了捶發酸的腿。他解開外套的扣子,靠著被褥坐了一會兒,目光透過窗戶落在外面的戈壁灘上,灰濛濛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劉禹衡在幾間營房之間走了一圈,確認所有人都安頓好了,又跟各間房裡的人說了幾句“先歇著,一會兒食堂開飯”之類的話,才轉身往回走。
路過站在營房門口跟周參謀長說話的吳成時,吳成轉過頭來,對著劉禹衡說了一句:“老劉,明天早上開動員大會,就在旁邊的大操場。你可得來,你是主管副部長,得上去講兩句。”
劉禹衡腳步沒停,朝身後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利落:“忘不了。我先去看看那幾間科學家住的,回頭就過去。”
吳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繼續跟周參謀長交代著後勤上的事情。
劉禹衡沿著營房之間的路朝另一頭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身後的營房裡陸續亮起了更多的燈光,把整片灰撲撲的建築群照出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第二天清晨,起床號吹響,工人們陸續從鋪位上坐起來,有人披著外套去門外打水洗臉,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帶著一股淡淡的鹹澀味,刷牙的時候牙床都在發緊。
方鐵蹲在營房門口漱了兩口,呸了一口,嘟囔了一句“這水可真夠味的”,旁邊的幾個工人聽了都笑了一聲。
吃過早飯,基地的喇叭裡響起了一陣簡短的通知,通知所有人到營地北邊的操場上集合。眾人陸續從各個營房走出來,三三兩兩地朝通知裡說的方向走去。
那個所謂的操場,其實就是營地北邊一塊被推平了的空地,四周用木柵欄圍了一圈,柵欄樁子釘得不深,有幾根已經歪了,風一吹就晃。地面是夯實的沙土地,踩上去還帶著點兒軟,昨天的車轍印子還在,被一夜的風沙蓋上了淺淺一層灰。
操場中間沒有鋪水泥,也沒有擺任何設施,只有最北頭一個略高一點的土坡被平整過,當作臨時的主席臺用。土坡上光禿禿的,連張桌子都沒有,風從土坡上掠過,捲起細碎的沙塵。
兩撥人已經在操場上站好了。右邊一列是科學家和工人,站得比左邊鬆一些。科學家們大多穿著深灰色的幹部服,有的戴著眼鏡,有的頭髮花白,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沉靜和習慣。工人們穿著各色工裝,藍色、灰色、洗得發白的卡其色混在一起,有人把手插在兜裡縮著脖子,在這清早的寒風裡還沒完全舒展開。
左邊一列是保障部隊和工程部隊的戰士,站得整整齊齊的,方方正正的佇列,軍裝的顏色在這片灰褐色的戈壁灘上格外醒目。他們站得筆挺,雙手貼在褲縫上,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安靜得像一排排釘在地上的木樁。
吳成、劉禹衡、老孫幾個人從營地那邊走過來,沿著操場邊緣繞到北頭的土坡上。上了臺子之後,吳成站在前面,劉禹衡和老孫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風從土坡頂上刮過來,把幾人的衣襬吹得微微翻起,吳成用手壓了壓被吹亂的頭髮,目光掃過臺下那兩列人。
吳成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傳得很遠:“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要正式宣佈一項任務。”
他頓了一下,等臺下的動靜徹底安靜下來,才繼續開口:“這項任務,代號596工程。大家從各自的工作單位被抽調到這裡來,有的同志可能已經猜到了一些,有的同志可能還不太清楚。今天我就把話說透,我們的任務,就是搞出我們自己的原子彈。”
臺下安靜了一瞬。科學家那邊沒有動靜,顯然這個目標他們早在來之前就已經清楚了。工程部隊和保障部隊的戰士們也沒有明顯的反應,他們在基地建設的過程中多多少少已經接觸到了相關資訊。
但右邊的工人佇列裡,有幾個人明顯地愣了一下,有人轉過頭去看旁邊的人,有人張了張嘴,目光裡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震動和不敢置信。
吳成沒有停下來等他們消化,繼續往下說,帶著一種多年政工工作練出來的感染力和鼓動性:“帝國主義有的,我們也一定要有。當年他們用原子彈嚇唬我們,現在還在用原子彈嚇唬我們。我們搞出這個東西,不是為了去欺負別人,是為了讓咱們中國人能站得直、挺得住,讓誰也不敢隨隨便便欺負到咱們頭上來。”
“你們都是各條戰線上的精兵強將,有的是八級工,有的是大學者,有的是打過仗的老兵。今天把你們聚到這裡來,就是要幹一件前無古人的大事。這件大事幹成了,中華民族就真的站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