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成說完，後退半步，目光轉向了劉禹衡。
劉禹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土坡最前面，風把他中山裝的衣襬吹得向後翻起。
“同志們，吳司令員剛才把任務交代清楚了。我再講幾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們這一代人，推翻了封建主義，趕跑了帝國主義，把壓在中國人頭上幾十年的那座大山給掀了。”
“而現在，我們的使命，是要在世界上拿回屬於中國人的尊嚴。這個尊嚴，不是靠嘴巴說出來的，不是靠抗議喊出來的，是靠實力掙出來的。”
“當年我們抗日的時候，小鬼子有飛機、有大炮、有坦克，我們有什麼？小米加步槍。但那時候我們不怕，因為硬拼不行，我們就靠腦子打、靠膽子拼。”
“可後來呢？後來我們出了國，跟世界上最強的軍隊面對面打了一仗，打完了，人家說我們有骨氣、能打仗。可人家後面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你有骨氣是不錯，但你手裡沒有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什麼？就是原子彈。”
“有句話說得實在，手裡沒有劍，和手裡有劍不用，是兩回事。沒有劍的時候，你想跟人家講道理，人家不聽，人家有劍。有了劍之後，你的話才有分量，人家才會坐下來跟你談。”
“只有有了這把劍，那些洋鬼子才不敢隨隨便便欺負到咱們頭上來，不敢動不動就喊著要往我們頭上扔原子彈。國家和民族的腰桿子，才能真真正正地硬起來。”
“我這裡有八個字，送給基地的所有人，隱姓埋名，為國鑄劍。你們的名字，可能幾十年之內都不會有人知道，你們的功勞，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出現在報紙上。但是黨和國家會記得你們的付出，六萬萬中國人會記得你們的付出，你們的子孫後代也會記得你們的付出。終有一天，你們的名字會銘刻在共和國的歷史上。”
操場上安靜了一兩秒，然後掌聲從兩列佇列裡同時響起來。科學家們鼓著掌，幾位老先生拍得尤其用力，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被理解和被尊重的動容；工人們也跟著鼓掌；工程部隊的戰士們鼓掌的聲音整齊洪亮，在空曠的戈壁灘上傳出去很遠。
掌聲持續了將近半分鐘才漸漸停下來。吳成朝臺下擺了擺手，提高聲音說了一句：“行了，都散了吧，各隊帶回，去食堂吃飯。上午正常上工，具體任務下午到各自單位領。”
眾人應了一聲，在基地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開始分批撤離。工人們排著隊朝食堂的方向走去，方鐵走在人群裡，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梁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隱姓埋名，為國鑄劍。劉部長這話說得帶勁。”
吳成走下土坡的時候，快步追上了劉禹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劉，剛才那幾句話說得真好。隱姓埋名，為國鑄劍。八個字，比我說那一大套都管用。等下我就讓人把字寫在司令部的外牆上，讓進出的人都能看到。”
老孫也從旁邊湊了過來：“幾年不見，你狗日的劉禹衡也成大才子了，剛才那話一套一套的。”
劉禹衡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的隨意：“不敢當不敢當，什麼大才子。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好久了，今天正好藉著這個機會說出來。你們要是覺得有用，就拿去用，寫在牆上也行，印在簡報上也行，我沒什麼意見。”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收斂了幾分：“對了，明天我就得跟運送物資的車回京城了。部裡那邊還有一堆事情等著，我不能在這兒待太久。你們這邊有什麼需要協調的，抓緊時間跟我說。”
吳成點了點頭：“行，那我今天讓人把物資清單再核一遍，明天早上發車之前給你一份帶走。你回部裡之後，那邊的事就拜託你多盯著了。”
老孫在旁邊像是想起了什麼，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往耳朵上一夾，看著劉禹衡說了一句：“老劉，我昨天晚上沒事，把這次調來的工人的名單又翻了一遍。有個事我想跟你確認一下。那個梁成，八級鉗工，是你弟弟的岳父？”
吳成聽到這話，也愣了一下，目光轉過來看著劉禹衡，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意外：“哦？還有這層關係？”
劉禹衡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語氣平靜而坦然：“是的，我弟媳婦的父親。這次他們廠報了三個八級工，政審刷掉了一個，最後定了他和另外一個焊工。梁成是八級鉗工，手藝在廠裡是數一數二的，考核成績排在前列，從技術上講完全夠格，不是靠我的關係。”
他頓了頓，目光從老孫臉上移到吳成臉上，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的託付：“人我是帶來了，技術上絕對過硬，這點你們放心。但往後他在基地的日子裡，生活上、工作上，有什麼需要照顧的地方，還得拜託你們兩位多照應著點。我不求特殊待遇，就跟其他工人一樣就行。”
“只不過他年紀也不小了，五十歲的人了，要是遇到什麼重體力的活，或者有什麼特殊情況，你們兩位多留個心。”
吳成聽完，鄭重地點了點頭：“老劉，你放心。人交到我手上，我肯定給你照顧好。不光是梁成，你帶來的這批工人，我都會安排好。住宿、伙食、勞保，一樣都不會虧待他們。”
老孫也在旁邊點了點頭：“就是，老劉你放心吧。這批人是你一個個挑出來的，是寶貝。我們這邊後勤上再緊，也不會虧了這些幹活的人。有什麼問題，我老孫第一個給你打電話。”
劉禹衡朝兩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感謝的話。三個人沿著操場邊緣的小路往營地走，遠處食堂的方向已經能看到排隊打飯的人群，炊煙從食堂的煙囪裡升起來，被清晨的風吹得歪向一邊，很快散在戈壁灘灰藍色的天空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