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傍晚時分,一輛黑色伏爾加從西郊方向駛入城區。劉禹衡坐在後座上,靠著椅背,兩隻眼睛底下帶著淡淡的青灰色,顴骨上的皮膚被西北的風吹得有些發紅起皮。
兩天兩夜的火車加上從車站到城裡的這段路,他整個人已經乏透了,但還是撐著精神把公文包裡的幾份材料重新攏了一遍,確認沒有落下什麼重要東西,才合上包放在膝蓋上。
車子駛進城北大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司機在樓門前停下車,劉禹衡推開車門,拎著公文包和那個舊帆布包下了車,朝司機說了句“辛苦你了,回去歇著吧”,便轉身朝家門口走去。
他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屋裡傳出一陣說話聲和笑聲,混著孩子的咿咿呀呀的聲音。
他抬手推門進去。
門一開,滿屋子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客廳裡坐了不少人。
劉禹衡邁進門檻的那一瞬間,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劉二和跟梁芳芳。兩人同時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一下子亮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越過劉禹衡的肩膀,朝他身後看去。梁母也站了起來,手帕攥緊了,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了一圈,目光急切地在劉禹衡身後掃來掃去。
劉禹衡被這幾道目光盯得有些摸不著頭腦,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把公文包和帆布包放在鞋櫃上,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確認自己身後除了關上的門什麼都沒有,才轉過來看著劉二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二和,你探頭探腦地看什麼呢?我身後有什麼東西?”
劉二和又踮著腳往他身後瞟了一眼,確認真的沒有人跟著進來,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困惑,張了張嘴問了一句:“哥,我老丈人呢?他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劉禹衡這才反應過來。他看了看劉二和,又看了看盯著自己的梁母和梁芳芳,在心裡嘆了口氣:“梁叔出去執行任務了。這次我去出差,就是去送他和另外一批工人過去的。部裡還有工作等著我,我就提前回來了。梁叔還要留在那邊,得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這話說完,梁母攥著手帕的手指一下子鬆開了,像是把壓在胸口好幾天的那塊石頭終於卸了下來。梁芳芳也鬆了肩膀,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劉清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劉禹衡等她們緩了一下,才繼續開口:“有件事我得跟你們交代清楚。關於梁叔去執行任務的事,不要往外說。不管誰問起來,你們就說他去外地出差了,別的不用多講。另外——”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梁母、劉二和跟梁芳芳三人臉上各停了一瞬:“如果以後有人三天兩頭地來問你們梁叔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去幹什麼了,不管是誰,你們都不要多說,然後第一時間來告訴我。記住了嗎?”
三人同時愣了一下。劉二和臉上的表情從釋然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警覺,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些聲音問了一句:“哥,我老丈人到底執行的什麼任務?怎麼還有人來打聽呢?是不是有什麼危險?”
劉禹衡搖了搖頭,語氣乾脆但不容商量:“不能告訴你們。能讓你們知道的我都說了,不能讓你們知道的你們也別打聽。你只需要記住我剛才說的那兩條就行,第一不亂說,第二有人打聽就來告訴我。”
劉二和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問什麼,但看到劉禹衡那副已經打定了主意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
劉禹衡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一下,然後開口補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見梁叔,也不是沒有路子。努力升到七級工吧,這是最低要求。等你到了那個級別,就有機會被抽調過去。到時候你們翁婿倆在那邊也能見上面。”
劉二和聽到這話,整個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劉禹衡,又看了一眼梁芳芳和她懷裡的劉清妍:“哥,是不是我到了七級工之後,也得離開家裡?跟芳芳和兩個孩子分開?”
劉禹衡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接過姚清婉遞過來的一杯水喝了一口:“看你自己的意願。你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去,就不去。沒人逼你。七級工只是個門檻,跨不跨過去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去了,那邊多一個能幹活的就多一分力;你不去,留在軋鋼廠幹你的活,也一樣是為國家做貢獻。”
劉二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比剛才沉了幾分,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劉禹衡把杯子放下來,朝屋裡幾人點了點頭:“我先上去洗把臉,換件衣服。一路火車上全是煤灰,身上都餿了。”
他上了二樓,進了臥室旁邊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熱水澆在身上的時候,西北那幾天積下來的沙塵和疲憊才真正被衝散了大半。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又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對著鏡子攏了攏頭髮,颳了刮鬍子,確認自己看起來精神利索了,才轉身下樓。
他重新回到客廳的時候,幾個人正低聲說著話。
劉二和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缸子,目光有些發直。看到劉禹衡下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把缸子往茶几上一擱,抬起頭來看著劉禹衡,語氣裡帶著困惑:“不對啊哥。我們院裡的易中海不是也考上八級工了嗎?他這次怎麼沒跟著一塊兒去?軋鋼廠就去了我老丈人和方鐵方師傅兩個人,易中海也是八級工,他怎麼沒過去?”
劉禹衡正彎腰從茶几上拿起水杯的手頓了一下。他直起身來,瞥了劉二和一眼:“這件事原本不該你們知道的。既然你問了,我就說一嘴。不過你們別在四合院裡傳播,傳出去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