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等劉禹衡一行人出了槐樹巷,方鐵的兩個兒子——方文強和方文斌——站在大雜院門口,目送著那輛黑色伏爾加和後面那輛工作人員的車消失在街角,才轉過身來,一前一後往東跨院走。
兩人剛走到院子中間那根晾衣鐵絲底下,西廂房的門簾子“嘩啦”一聲掀開了,住在西廂房的王大媽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韭菜,眼睛亮得跟見了什麼稀罕物似的,嗓門一拉開,半個院子都聽得見:“文強!文斌!你們家來的是哪門子親戚啊?好傢伙,小汽車都開進巷子裡來了,我在這院住了二十年,頭一回見小汽車往咱槐樹巷裡拐!”
她這一嗓子不要緊,北房的門簾、東廂房的門簾、南邊那間小屋的窗戶,幾乎同時有了動靜。七八口子人眨眼工夫就把東跨院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是啊是啊,那幾袋子東西看著可不少,白麵大米,還有油,我瞅著還有罐頭和肉!”孫嬸子搶著接話,鍋鏟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那肉用油紙包著,得有好幾斤吧?”
“來的是軋鋼廠的領導。”方文強朝眾人點了點頭,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這不是過年了嘛,廠裡來慰問的。”
“軋鋼廠?”趙大爺把搪瓷缸子往嘴邊送了一口,咂摸了一下,“老方都調走三年多了,軋鋼廠還惦記著上門慰問?這待遇可不一般啊。”
“那可不!”方文強的媳婦趙小蘭從後面擠上來,懷裡還抱著小的,臉上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得意,胸膛挺了挺,“我們家老爺子在軋鋼廠幹了一輩子,八級焊工,廠裡誰不知道我們家老爺子?廠裡說了,我公公給國家做了貢獻,家裡該照顧的不能不管。不光送了東西——”
她頓了一下,看了方文強一眼,方文強還沒來得及攔,趙小蘭已經說了出來:“爸還立了二等功呢!勳章和證書都送來了,組織上批的!”
這一下院子裡可炸了鍋。
“二等功?”趙大爺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老方立了二等功?”
“我的老天爺,二等功那可不是隨便給的啊!”孫嬸子鍋鏟子差點掉地上,“方師傅這是幹了什麼大事了?”
南邊的小周也湊上來,眼裡帶著一種實打實的羨慕:“我聽說二等功得是立了大功才批的,方師傅這是給國家幹了什麼了不得的活兒吧?”
“怪不得軋鋼廠的副廠長親自上門!”王大媽把韭菜往另一隻手裡一擱,拍了一下大腿,“八級工就是八級工,大師傅就是大師傅,咱這院裡出了個二等功,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正說著,人群后頭有人接了一嗓子:“軋鋼廠的副廠長?哪個副廠長?”
說話的是從月亮門那邊過來的錢師傅,四十來歲,在軋鋼廠運輸科上班,今天歇班在家。他撥開人群湊到前頭來,朝方文強兄弟倆問了一句:“來的是李懷德李副廠長?”
方文強點了點頭:“是,李副廠長親自來的,還帶了個秘書模樣的人,另外還有兩個工作人員幫著搬東西。”
“那就對了!”錢師傅一拍巴掌,轉過頭來對著眾人說道:“李懷德李副廠長,咱們軋鋼廠管後勤的。他親自上門慰問,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方師傅這次立功,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眾人又是一陣嘖嘖稱歎。
就在這時候,王大媽忽然“哎”了一聲,手裡的韭菜往趙大爺那邊指了指,眉頭皺了起來:“他趙大爺,我怎麼看著跟李副廠長一起來的那個人……這麼眼熟呢?”
趙大爺一愣:“哪個人?”
“就是走最前頭那個,穿中山裝的,個兒挺高,臉上挺和氣的那個。”王大媽眯著眼回憶,“李副廠長在旁邊陪著,說話都小心翼翼的,一看那人來頭就不小。我瞅著那張臉,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方文強和方文斌同時愣了一下。方文斌先開的口:“王大媽,您認識那人?我們也沒敢問,李副廠長沒介紹,我們尋思著可能是軋鋼廠上頭的人,也沒敢多打聽。”
王大媽猶豫了一下,手裡那把韭菜倒了個手,眉頭擰著,像是在腦子裡翻箱倒櫃地找:“我瞧著……瞧著像南鑼鼓巷95號大院劉栓柱家的大兒子。”
這話一落,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大爺最先反應過來,搪瓷缸子往旁邊窗臺上一擱,嗓門都變了調:“南鑼鼓巷95號?劉栓柱?你說的是……那個劉禹衡?二機部的劉部長?”
“嘶——”錢師傅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比剛才聽說二等功的時候還大,“不能吧?劉部長那樣的大人物,親自來慰問一個軋鋼廠的工人?方師傅是八級工不假,可八級工再大也是個工人啊,劉部長那是什麼級別?他親自上門?”
“我也就是瞧著像……”王大媽被眾人這麼一圍一問,語氣也軟了幾分,“也可能是看錯了,畢竟劉部長那樣的人物,我也就在報紙上見過照片,真人哪能見得著?再說人家大部長,大過年的,不在家待著,跑咱這巷子裡來慰問一個工人?是有點說不過去。”
“可李副廠長陪著的,那還能有假?”孫嬸子把鍋鏟子往圍裙兜裡一揣,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李副廠長見了那人,腰都不敢直著,說話都往前傾著身子,這架勢,可不是一般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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