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轉過頭來,朝錢所長和陳教授說:“都先去休息吧,養好精神,明天再出發。”
錢所長和陳教授連忙答應下來,跟著工作人員去了招待所。
劉禹衡又朝魏秘書幾個人擺了擺手:“你們也各自去休息吧,不用跟著我了。”
魏秘書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劉禹衡,又看了看吳成,見劉禹衡朝他點了點頭,才答應下來,帶著幾個隨行人員跟著工作人員走了。
等人都走遠了,劉禹衡才轉過頭來,對著吳成說:“老吳,帶我去陵園看看吧。”
吳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收了幾分,把剛要點上的煙又塞回了煙盒裡,點了點頭:“行,跟我來吧,離司令部不遠,走過去也就十來分鐘。”
他說完,率先朝西邊走去。劉禹衡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司令部後面的一條碎石小路往西走。
劉禹衡把大衣領子豎起來,跟在吳成身後,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前面出現了一片稍微平整些的空地。
說是陵園,其實連圍牆都沒有,就是一片用碎石圍出來的空地,空地上整整齊齊地排著十八個用石塊堆砌起來的小墳頭。
每個墳頭前面插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墨汁寫著名字和生卒年月,木牌被風沙磨得有些發白,邊角起了毛刺,字跡卻還看得清楚。墳頭與墳頭之間的間距很規整,橫看豎看都在一條線上,一看就是工程兵拿尺子量著排出來的。
劉禹衡在墳地前面站定了,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自從基地建成以來,犧牲了多少人了?”
吳成站在他旁邊,從兜裡摸出煙盒,自己點了一根,又把煙盒遞向劉禹衡。劉禹衡擺擺手,沒有接。
吳成抽了一口,把煙夾在手指間,聲音沉了下來:“工人犧牲一人,就是方鐵。科研人員犧牲兩人,都是病故的,一個心臟病,一個肝病,都是累出來的,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工程部隊犧牲十五人,包括因病犧牲三人,在各種建設專案中犧牲八人,還有兩人是運輸物資途中出了事故,車翻到溝裡去了,兩人遇到狼群襲擊犧牲,是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車壞在半道上,天黑了沒趕回來。”
他一個一個數著,語氣很平,可每個數字後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加起來,一共十八個。”
劉禹衡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他朝前走了兩步,走到第一排最左邊那個墳頭前面,彎下腰看了看那塊木牌,上面寫著“方鐵同志之墓”,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生卒年月。木牌右下角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有人拿刀刻上去的——“為國鑄劍,雖死猶榮”。
他直起身來,退後一步,衝著墳頭鞠了三個躬。鞠完躬,他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拆開封口,抽出一根,彎下腰插在墳頭旁邊的碎石縫裡。然後又抽出一根,走到第二個墳頭前面,照樣插上。
一個墳頭一根,十八個墳頭,十八根菸。他一個一個走過去,彎了十八次腰,插了十八根菸。
吳成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也沒上前幫忙。風把那些菸捲吹得微微晃動,有幾根被風吹倒了,劉禹衡又彎腰扶起來,重新插穩了。有一根實在插不住,他就把那塊石頭挪了挪,用石頭把菸捲夾在中間。
插完最後一根菸,劉禹衡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後兩步,又衝著整片墳地鞠了三個躬。吳成也跟著鞠了三個躬。
兩人在墳地前面又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那十八根菸卷在風裡微微晃著,有幾根已經被風吹滅了,還有幾根亮著一點暗紅的火星。
“方鐵師傅走的時候,是睡著走的,沒受什麼罪。”
“工程部隊犧牲的那十五個,有八個是在修廠房的時候出的事。有一個是吊車鋼絲繩斷了,人被砸在底下,當場就沒了。”
“還有三個是得了病,治不及時,戈壁灘上缺醫少藥,小病拖成大病。”
“運輸物資那兩起事故,都是趕夜路,路況不好,車翻到溝裡去了。”
“遇到狼群那兩個,是出去拉裝置,車壞在半道上,天黑了不敢走,蹲在車底下等天亮,結果狼群來了。”
吳成抽了口煙,接著說:“後來咱們就在運輸線上設了兵站,每隔幾十公里一個,有電話有車有槍,再沒出過這種事。”
劉禹衡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這些人,都是為這個專案把命搭上的。國家不會忘記他們,歷史不會忘記他們。”
他轉過身來,朝那片墳地最後看了一眼。十八個墳頭在暮色裡排成三排,整整齊齊的,像是列隊的士兵。那些插在墳頭旁邊的菸捲,在灰暗的天色裡露出一點一點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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