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這條腿,骨頭倒是長上了,一到下雨天就疼。前幾天那一場雨,疼得他一宿沒閤眼。”老太太說。
她往院門外頭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
“前些日子司法所來過人,問他回來住哪屋、平常跟誰來往,今天你們又來。是不是他在裡頭出啥事了?”
“沒事。宣判以前,挨家都問一問。”鄭海峰說。
“那孩子脾氣犟,喝了酒就不認人。不喝酒的時候,比誰都知道疼他爹。”老太太說。
溫則鳴端著碗,看了一眼老漢那條腿。腳尖往外撇著,接是接上了,沒接正。
老漢低著頭,接著往篩子裡挑玉米,挑一粒,看一眼。那根棍子順著牆根滑倒了,溫則鳴彎腰撿起來,靠回他手邊。
“地給他留著呢。律師說是緩刑,九號判了,十號他就能下地,還趕得上。”老漢說。
“判了緩刑,回來還得上哪兒報到不?”老太太問。
“得去司法所。到時候有人來跟您說。”鄭海峰說。
他把碗擱在窗臺上,又衝老漢說了一句。
“九號那天,您到了法院門口,我在臺階底下等著您。”
“那好。那個地方,我去過一回,門衝哪邊都記不住。”
院門口堆著兩袋化肥。鄭海峰一趟扛一袋,扛進了院角那間小屋,出來的時候,褲腿上蹭了一道白,他拍了拍,沒拍掉。
老太太要留他們吃了飯再走,鄭海峰說還有事,從窗臺上端起碗,遞還給了她。
車開出村口,路邊那塊空著的地從車窗外頭過去了。鄭海峰開著車,一直沒開口。溫則鳴把車窗搖下來一道縫,風灌進來,帶著熱氣。後視鏡裡,那個村子一點一點小下去了。
晚上七點,城南分局二樓。
蘇曉棠把那個村子的圖打了出來,釘在那張表旁邊,那一家的院子拿紅筆圈上了。鄭海峰站在圖跟前,院門衝哪邊開、屋後頭挨著什麼,指給韓東昇看。
食堂沒開,晚飯是中午剩下的那幾個餃子,涼了,李揚一個人吃了。
他一下午沒挪地方,這會兒把飯盒蓋上,從兜裡掏出自己那個本子,翻到後頭。那一夜霍振華說的,他一起一起都記在上頭。
“他那一夜的話,我又對了一遍。他說桑德茂死在當庭放出來那天。是第三天。”李揚說。
蘇曉棠手裡的筆停住了。
溫則鳴想起剪報本里桑德茂那一張。蘇曉棠已經把照片調出來,往後翻,翻到那一張,停下了。三行字,當庭釋放那四個字底下,一道紅線,劃得很重。
“桑德茂是哪天死的,報上一個字也沒登過。”溫則鳴說。
韓東昇看著螢幕上那一道紅線,看了好一會兒。
“他那些話,是照著這本子說的。”韓東昇說。
“醉駕那一個,他說他是裝成保險公司回訪進的門。捲了老人養老錢那一個,他說他裝成社群志願者。這兩樣報上都沒登過,他也說對了。”李揚說。
鄭海峰把煙盒摸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揣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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