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散後,李承乾剛走出太極殿,便被張阿難從後面追了上來,躬身道:“太子殿下留步,陛下請您去甘露殿一趟,說是有事商議。”李承乾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陛下不是在立政殿嗎?”張阿難低聲道:“陛下今早從立政殿直接去了甘露殿,召了李靖將軍過來,說是商議吐谷渾的事。陛下說殿下也該在場,讓奴婢來請您。”
李承乾點了點頭,跟著張阿難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他走進正殿的時候,李世民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西北輿圖,李靖站在案前,正低頭看著那幅圖。李世民見他進來,抬起頭來,朝他招了招手:“鸞奴來了?過來坐。”李承乾走過去,在案側的位置坐下。李靖朝他拱了拱手,叫了一聲“殿下”,李承乾點了點頭,算是還禮。
李世民指著輿圖上吐谷渾的位置,開口說了一句:“李將軍,朕今日召你來,是想跟你商議出兵的事。探子前幾日回來了,吐谷渾那邊的情形摸得差不多了。朕打算明年開春動手,你看看。”李靖低頭看了那幅圖一會兒,伸手指著其中幾處關隘:“陛下,臣看這幾處是吐谷渾守得最緊的地方。若要從這裡打進去,糧道容易被截。臣以為,不如從這邊繞過去。”他指了另一條路線,“這條路遠一些,可沿途有水草,大軍補給方便。臣記得前朝有人從這條路走過,雖然險,可比起正面硬碰,划算得多。”李世民聽了,點了點頭,在那幾處做了標記。
李承乾坐在旁邊,聽著他們一來一往地說著那些部署。李世民偶爾轉過頭來問他一句“你覺得怎麼樣”,他便把自己前世記得的那些事補上一兩句。李靖起初還有些意外,看了他幾眼,後來聽他說得在理,便也認真起來,偶爾跟他確認一兩句路線和糧站的事。李承乾說著說著,想起昨日自己一個人在正殿批摺子時那種清閒,又看了看此刻李世民湊過來跟他一起看輿圖的樣子,覺得這兩種日子各有各的好,可眼下這一種,他也不討厭。
李世民指著輿圖上的一處關隘,轉頭問李承乾:“鸞奴,你前世記得這裡是怎麼打的?”李承乾低頭看了一會兒,開口答道:“兒子記得李將軍是從這邊繞過去的,先斷了吐谷渾的糧道,再正面壓上去。慕容伏允撐不住,往西邊跑了,後來在半路上自縊的。”李靖聽了,點了點頭:“殿下說得對。臣也是這麼想的。先斷糧道,再正面壓上去,吐谷渾撐不了多久。”李世民嗯了一聲,在那處又補了一行標記。
三人圍在輿圖前說了大半個上午,從出兵路線到糧草調配,從兵力部署到氣候判斷,每一條都過了一遍。李世民偶爾轉過頭來問李承乾一句,李承乾便把自己記得的那些補上。李靖在旁邊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補一兩句自己的判斷。到了午時,李世民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了李靖一眼:“李將軍,今日就到這裡吧。回頭你把這份部署擬個章程出來,朕再看看。”李靖拱手應下,轉身走了。李承乾站起身來,正準備跟著往外走,李世民叫住了他:“鸞奴,留下來用膳。”
兩人對坐著用完了膳,撤了碗碟之後,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了李承乾一眼:“鸞奴,方才你跟李靖說的那些,阿耶聽著,覺得你比阿耶預想的懂行。”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接話。李世民繼續道:“阿耶從前覺得,你只管好朝中的事就行,邊關的事不必操心。可今日看你和李靖對答,阿耶覺得,你其實也能拿得下來。”李承乾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沒什麼滋味。他放下茶盞,開口說了一句:“兒子前世沒怎麼管過邊關的事,記得的不多。能幫上一點是一點。”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
兩人又坐了一陣子,李世民把案上那份輿圖摺好收起來,擱在案角。他站起身來,走到李承乾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去批摺子。”李承乾跟著他走回案前坐下,兩人對著案各自批各自的。李世民偶爾湊過去看一眼他批的內容,偶爾說一兩句。李承乾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記幾筆。殿內安安靜靜的,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