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無奈道：“阿耶，都行吧，一個生辰而已。”
李世民搖了搖頭，語氣認真得很：“那不行。這可是我兒子成年後的第一個生辰，必須得好好過。”
李承乾看著他那張寫滿了“這事沒得商量”的臉，嘆了口氣道：“那阿耶看著辦吧。”
李世民聽了這話，嘴角頓時彎了起來，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許可，連連點頭：“行，阿耶來安排。你別操心了，到時候人來就行。”李承乾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兩人繼續往前走，李世民嘴裡已經開始唸叨著請哪些人、擺幾桌、用什麼菜，李承乾在旁邊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提一句“別太鋪張”，李世民嘴上說“知道了知道了”，可那副眉飛色舞的樣子，分明沒把“別太鋪張”四個字聽進去。
罷了罷了，這李世民平常也是很節儉慣了，偶爾一次就算了吧？
到了立政殿，兩人用過晚膳，李承乾陪長孫皇后說了一會兒話，便起身回了甘露殿。他在偏殿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給孫思邈寫信。他先寫了幾句編書的事，說書稿已經定稿了，等他回長安再細看。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過幾日是我的生辰，阿耶說要辦個小宴。先生若是趕得及，回來坐坐。”他寫完看了一遍，摺好塞進信封裡，擱在案角，準備明日讓人送出去。
過了兩日，杜荷來了。他是趁著李世民去前殿見朝臣的空檔溜進來的，手裡提著一隻食盒，一進門就往案角一擱，毫不見外地在他對面坐下。李承乾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份摺子擱下：“你怎麼來了？”杜荷笑了一下：“臣聽說殿下最近天天被陛下拘在甘露殿批摺子，怕殿下悶壞了，過來看看。”他說著，把食盒開啟，裡面是幾樣宮外帶進來的點心，還熱著。李承乾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杜荷也拿了一塊，兩個人對坐著吃了一會兒。
杜荷吃了幾口，忽然壓低聲音道：“殿下，臣有件事想不通。”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等他繼續。杜荷道：“臣最近每回來東宮，都撞不見殿下。問了小安子才知道，殿下如今大半日子住在甘露殿。臣就想不明白了，陛下從前對殿下也沒這麼上心，怎麼如今跟換了個人似的？”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困惑，“臣前日去尚書省辦事，碰見魏侍中。魏侍中見了臣，還問了一句‘太子殿下近來如何’。臣說殿下住在甘露殿，魏侍中聽了，臉色那叫一個精彩。”他說著，自己先笑了一聲，“殿下，您說陛下這是怎麼了？從前對青雀也沒這麼黏過吧？”
李承乾端著茶盞喝了一口，但笑不語。杜荷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臣也沒得罪陛下啊。可每回臣來甘露殿，陛下看臣那個眼神，跟看賊似的。臣尋思著，臣也沒偷他什麼東西。”李承乾把茶盞擱下，開口說了一句：“你沒偷他東西。你偷了他兒子。”杜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出了聲：“殿下，您這話說的。臣跟您從小一起長大，那是臣的福分。可陛下這醋吃的，也太沒道理了吧？”李承乾沒有接話，只把案角那碟點心又拿了一塊。
兩人坐了一陣子，杜荷又說了些宮外的事，說長安城裡最近開了幾家新鋪子，說他在街上碰見了從前東宮的幾個舊人，又說編書的事他聽慧明那邊提了幾句，說書稿已經定稿了，等印出來他要第一個看。李承乾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問一兩句。到了該走的時候，杜荷站起身來，把食盒收好，看了他一眼：“殿下，臣先走了。改日再來。”李承乾點了點頭，送他到偏殿門口。杜荷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殿下，臣覺得陛下如今待您，是真心的。您別老繃著。”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杜荷也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
李承乾站在偏殿門口，看著那道身影沿著宮道走遠了，才轉身走回案前坐下。他拿起案角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要改的地方，才擱回匣子裡。他坐在那兒，想著杜荷方才那句“陛下如今待您，是真心的”，又想起李世民這些日子的那些黏糊事，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第二日一早，小安子把信送出去了。李承乾照常上朝、批摺子，午後跟著李世民在甘露殿裡處理政務。到了傍晚，李世民擱下筆，看了他一眼：“鸞奴，生辰宴的事，阿耶已經讓人去備了。就在甘露殿擺兩桌，請慧明、魏徵、房玄齡他們幾個，再加上你阿孃和雉奴他們。不請外人，就咱們幾個。”李承乾點了點頭：“好。”李世民又補了一句：“孫道長那邊，你信寫了沒有？”李承乾道：“寫了。前日送出去了。”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問。
兩人又坐了一陣子，李世民把案上那份摺子重新翻開，提筆繼續批了下去。李承乾也低下頭，把手裡那份摺子翻過一頁，提筆批了幾行。殿內安安靜靜的，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