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孫思邈的回信到了。李承乾拆開信封的時候,心裡還帶著幾分期待。信很短,只寫了三行字:“殿下生辰,老夫自當回來。前日已從山東動身,約莫五日後到長安。見面再說。”他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嘴角彎了一下,把信紙摺好收進匣子裡。
李世民坐在對面,見他看信時那副模樣,湊過來問了一句:“孫道長回信了?”李承乾嗯了一聲:“他說五日後到。”李世民點了點頭,笑了一下:“那正好,趕得上你的生辰。”李承乾把匣子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想起在山東那些日子,孫思邈每天在村子裡替人看診,他蹲在旁邊分藥遞水,傍晚回到驛館,兩個人對坐著吃飯。離開山東之後,他搬回東宮,又搬進甘露殿,每天被摺子和朝政填得滿滿當當,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還會想起那些日子。孫思邈那封信他看了好幾遍,一直擱在枕邊。如今知道他快回來了,他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
李世民見他面色比方才鬆快了不少,往他那邊湊了湊,開口說了一句:“鸞奴,在你生辰之前,就在甘露殿陪陪阿耶吧。等過完生辰再回東宮,可好?”李承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李世民又補了一句:“就幾天。你生辰那日阿耶都安排好了,你這幾日先住這邊,阿耶天天教你批摺子,省得你來回跑。”李承乾看著他湊過來的那張臉,沉默了一息,開口應了一句:“行。”李世民聽了,嘴角彎了起來,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便宜,連連點頭:“那阿耶讓人把你偏殿的東西再歸置歸置,這幾日你就住這邊。”李承乾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李世民見他答應了,心裡頭那點歡喜壓都壓不住。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往李承乾那邊湊了湊:“鸞奴,你生辰那日想穿什麼衣裳?阿耶讓人新做了一件,你看看合不合意。”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阿耶還做了衣裳?”李世民點了點頭:“前幾日讓人做的,就等著你生辰那日穿。你穿那件,阿耶看著也高興。”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只說了句:“那阿耶讓人送來,兒子試試。”李世民連連點頭,轉身朝張阿難吩咐了幾句,張阿難應聲退了下去。
接下來幾日,李承乾便一直住在甘露殿。每天早上跟著李世民一起去上朝,散朝之後回甘露殿批摺子,午後跟著李世民處理政務,傍晚要麼去立政殿用膳,要麼在甘露殿自己吃。李世民這幾日教他教得格外仔細,從邊關軍務到朝中人事,從漕運糧道到宗室封賞,每一條都講得比從前更細。李承乾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記幾筆。有時候他批完一份摺子,李世民會湊過來看一眼,然後指著其中一處說一句“這裡批得好”,或者“這裡可以再想想”。李承乾聽著那些話,面上沒什麼表情,可握筆的手比從前穩了一些。
到了生辰前一日,孫思邈到了。李承乾正在甘露殿裡批摺子,小安子從外面快步走進來,低聲道:“殿下,孫道長到了,正在偏殿候著。”李承乾把手裡的摺子擱下,站起身來。李世民坐在對面,見他這副模樣,笑了一下:“去吧。阿耶讓人備膳。”李承乾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偏殿門口,掀了簾子進去。孫思邈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見他進來,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殿下氣色比在山東時好了不少。”李承乾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開口說了一句:“先生一路辛苦。”孫思邈擺了擺手:“不辛苦。山東那邊的事都順了,老夫在那邊待著也沒什麼事,正好回來看看殿下。”他說著,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問了幾句編書的事。李承乾一一答了,說書稿已經定稿了,等他看過了就能印。孫思邈聽了,點了點頭:“那老夫明日正好看看。”
兩人又坐了一陣子,孫思邈忽然打量了他一眼,開口說了一句:“殿下在甘露殿住著,比在東宮時鬆快。”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孫思邈也沒有再多問,只把茶盞擱下,補了一句:“陛下待殿下,比從前上心了。老夫看得出來。”李承乾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沒什麼滋味。他放下茶盞,開口說了一句:“先生明日早些來。阿耶在甘露殿擺了宴,請了幾位老臣,先生也坐坐。”孫思邈點了點頭:“好。”
第二日便是李承乾的生辰。一早起來,小安子便把李世民讓人做的那件衣裳送了過來。李承乾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料子比平日穿的細一些,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不張揚,可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他換上之後站在銅鏡前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正殿裡李世民已經坐在案後了,見他出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鸞奴這身好看。”李承乾走到他對面坐下,拿起碗筷。李世民又看了他兩眼,補了一句:“阿耶讓人做的,就知道你穿著合適。”李承乾嗯了一聲,低頭喝粥。兩人用過早膳,一起去上朝。散朝之後,李承乾跟著李世民回了甘露殿。今日的生辰宴就擺在甘露殿正殿裡,張阿難已經帶人佈置好了。兩桌席面,擺在正殿兩側,桌上鋪了新換的桌布,擺著幾碟果子和點心。慧明、魏徵、房玄齡、長孫無忌已經到了,坐在一側。長孫皇后帶著李治和城陽坐在另一側。孫思邈坐在慧明旁邊,正低頭跟他說著什麼。
李承乾走進去的時候,殿內的人都抬起頭來。長孫皇后朝他笑了一下,李治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來叫了一聲“大兄”。李承乾摸了摸他的腦袋,讓他回去坐好。他走到主位旁,李世民在他身側坐下。酒過三巡,李世民端起酒杯站起身來,看了殿內一圈,開口說了一句:“今日是太子生辰,朕沒有什麼別的話,只希望太子往後好好的。”他說完,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殿內眾人也紛紛舉杯。李承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感覺到李世民的手在案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沒有抽開,也沒有回握,只把案上那杯酒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宴散之後,眾人陸續告辭。孫思邈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說了一句“殿下好好養著”,便跟著慧明一起走了。李承乾站在甘露殿門口,看著那些身影沿著宮道走遠了,才轉身走回殿內。李世民坐在案前,見他進來,朝他招了招手:“鸞奴,過來坐。”李承乾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李世民看著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今日是你的生辰,阿耶有句話想跟你說。”李承乾抬起頭來看他。李世民道:“阿耶從前做得不夠好,往後阿耶會做得更好。你信阿耶。”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好。”他說完這個字,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兩人安靜地坐了一陣子,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阿耶有時候想,前世那些事,若是阿耶早幾年想明白,你大約也不會走那麼多彎路。”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李世民繼續道:“阿耶那時候覺得,你是太子,該會的自然會,不用阿耶一樣一樣地教。可阿耶忘了,你那時候也才十幾歲,也是個孩子。”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是阿耶對不住你。”
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盞擱下,開口說了一句:“阿耶,其實兒子也不是一個好兒子。”李世民抬起頭來看他。李承乾繼續道:“阿耶方才說對不住兒子,可兒子前世那些事,也不全是阿耶的錯。兒子那時候犟,什麼都不肯說,心裡有氣就自己憋著,憋到最後把自己憋壞了。阿耶派了那麼多諫官來勸兒子,兒子一個都沒聽進去。兒子若是肯聽一句,跟阿耶服個軟,事情也不至於走到那一步。”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案上那盞茶,聲音放低了一些,“兒子也有錯。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