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承乾去立政殿給長孫皇后請安。他進門的時候，殿內已經熱鬧得很。李治和城陽趴在窗下的地毯上玩一隻木雕的鳥，李明達坐在旁邊的小墊子上，手裡攥著一塊糕點，吃得滿臉都是渣。李麗質坐在榻邊，手裡繡著一方帕子，見李承乾進來，抬起頭來朝他笑了一下。
李承乾走過去，朝長孫皇后行了一禮：“阿孃。”長孫皇后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坐。阿孃問你，明日生辰，你想要什麼禮物？”李承乾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隨口道：“阿孃送的，孩兒都喜歡。”長孫皇后聽了，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小子。”她嘴上這麼說，可眼角那點笑意卻藏不住，轉身朝裡間吩咐了一聲，春桃便捧著一隻錦盒出來，擱在案上。
長孫皇后把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枚玉佩，質地溫潤，邊角雕著幾道雲紋。她把玉佩拿起來，遞到李承乾手裡：“這是你外祖父留給阿孃的，阿孃一直收著。你如今成年了，該有件自己的東西。”李承乾低頭看著手裡那枚玉佩，指尖摩挲過那幾道雲紋，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阿孃，這太貴重了。”長孫皇后搖了搖頭：“貴重什麼。你拿著。”李承乾沒有推辭，把玉佩收進袖中，點了點頭：“謝謝阿孃。”
李治從地毯上爬起來，跑到他面前，仰著臉把手裡的木鳥舉高：“大兄，這個給你！明日是你生辰，我自己做的！”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木鳥，刻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邊大一邊小，他伸手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你自己刻的？”李治使勁點了點頭：“三哥教我刻的。”李承乾把那木鳥收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不錯。”李治嘿嘿一笑，又跑回去和城陽繼續玩了。
李麗質把那方繡好的帕子遞過來，帕子上繡著一枝桂花，針腳細密。李承乾接過來看了一眼，收進袖中：“繡得不錯。”李麗質笑了笑：“大兄喜歡就好。”城陽也從地毯上爬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小的香囊，遞到他面前，小聲道：“大兄，這是我和阿姐一起做的。”李承乾接過來，聞了一下，是桂花的味道。他把香囊也收進袖中，朝她點了點頭。
長孫皇后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她忽然想起什麼，朝裡間喚了一聲，乳母便抱著李明達走出來，把她放在李承乾膝邊的墊子上。李明達才一歲多，仰著臉看著李承乾，手裡還攥著那塊沒吃完的糕點。李承乾低頭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替她把臉上的糕點渣擦了。李明達衝他笑了一下，把手裡的糕點遞到他嘴邊。長孫皇后笑了一聲：“兕子讓你吃呢。”李承乾低頭咬了一小口，李明達便拍著手笑了起來。
坐了一陣子，李承乾起身告辭。他走出立政殿的時候，袖子裡塞得滿滿當當——玉佩、木鳥、帕子、香囊，還有李明達塞給他的一小塊糕點，用帕子包著。他走在宮道上，想起方才立政殿裡那一屋子人圍著他轉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而太安宮那邊，蘇玉是前一日接到訊息的。李世民讓人傳了話去蘇家，說太子生辰宴請蘇家姑娘入宮。蘇玉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窗下繡一方帕子。她手停了一下，針尖懸在半空，半天沒有落下去。她放下帕子，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她想起幾年前在宮裡見過太子一面，那時候她跟著母親入宮請安，在宮道上遠遠看了一眼。太子站在廊下，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正低頭跟身邊的人說著什麼。她只看了那一眼，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從那以後，她偶爾會夢見那個場景。夢裡太子轉過身來，朝她笑了一下，可那張臉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玉兒？”父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蘇玉回過神，應了一聲。她父親走進來，見她坐在窗下出神，便開口問了一句：“想什麼呢？”蘇玉搖了搖頭：“沒什麼。明日進宮的事，女兒知道了。”她父親點了點頭：“太子如今地位穩固，你去了之後，好好表現。”蘇玉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方帕子，帕子上繡了一半的桂花，針腳整整齊齊的。她把帕子收進匣子裡，站起身來，去裡間收拾明日入宮的衣裳。
蘇父走後，蘇玉在裡間站了一會兒。她想起父親方才那句“以前在宮裡見過吧”，又想起自己方才答的那句“也許吧”。她確實見過太子，可那一眼太短，短到她幾乎記不清那張臉。可那種熟悉感是從哪裡來的呢？她想不通，也沒有再多想，只把明日入宮的衣裳挑出來，疊好擱在榻邊。
甘露殿這邊，李承乾回到偏殿，把袖子裡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擱在案上。那枚玉佩他收進了匣子裡，木鳥擱在案角，帕子和香囊放在一起，那一小塊糕點他吃了。他坐在案前，看著案上那幾樣東西，忽然想起明日就是生辰了。他從前在黔州的時候，生辰那天連一碗白米飯都吃不上，蘇氏會想辦法給他煮一碗麵，面裡擱幾片菜葉，就算過了。那時候他坐在院子裡那張粗木桌前，端著那碗麵，聽著遠處村子裡的狗叫，覺得日子也就那樣了。如今他坐在甘露殿的偏殿裡，案上堆著摺子，旁邊擱著李治刻的木鳥和城陽做的香囊，袖子裡還揣著長孫皇后給的那枚玉佩。他低頭把那枚玉佩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收好，拿起案上那份摺子翻開，提筆批了幾行。
他批了幾行，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簾子被掀開，李世民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碗湯：“鸞奴，阿耶讓御膳房燉的，趁熱喝。”李承乾放下筆，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李世民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喝湯，嘴角彎了一下：“明日你生辰，阿耶讓人把甘露殿都重新佈置了一遍。”李承乾嗯了一聲，把湯喝完擱下碗。李世民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了。李承乾重新拿起筆，把手裡那份摺子翻過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