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承乾沒有去上朝,跟李世民說了一聲,便帶著小安子往太安宮去了。他到的時候,李淵正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樹下,身上蓋著那條薄毯,手邊擱著一碟沒怎麼動過的點心和一盞茶。聽見腳步聲,李淵抬起頭來,見是他,眯了眯眼,笑了一下:“承乾來了?今日怎麼這個時辰來,不上朝?”
李承乾走到他旁邊坐下,拿起石桌上的點心咬了一口,才開口:“阿翁,孩兒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跟您說。”李淵端著茶盞的手沒動,看著他,等他繼續。李承乾道:“過幾日是孩兒的生辰。阿耶在甘露殿擺了兩桌,請了幾個老臣。孩兒想著,請阿翁也過去坐坐。”李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茶盞裡浮著的幾片茶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阿耶的意思?”李承乾搖了搖頭:“是孩兒的意思。阿耶聽了,也同意了。”
李淵沒有接話,把茶盞擱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樹。樹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只剩幾根枯枝伸在天上。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朕有多少年沒去過甘露殿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可李承乾聽著,覺得那話比什麼都重。他坐在旁邊,沒有催他,只把那碟點心往他那邊推了推。
李淵又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阿耶這些日子,待你如何?”李承乾想了想,答道:“挺好的。他天天教孩兒批摺子,還讓人給孩兒做了新衣裳。”李淵聽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從前可沒對朕這樣過。”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搖了搖頭,又補了一句,“他不是沒對朕這樣過。朕那時候也沒給他機會。”李承乾沒有接話,只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李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承乾,你阿耶那個人,性子犟,可心不壞。他從前對朕有怨,朕對他也有怨。可朕如今坐在這太安宮裡,回頭想想,那些怨多半是朕自己攢出來的。朕當年要是肯鬆手,二郎和建成也不至於走到那一步。你阿耶比朕強,他肯鬆手,肯認錯,肯低頭。”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他待你,是真心的。朕看得出來。”
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接話。李淵繼續道:“朕從前待他,沒有他如今待你這樣耐心。朕那時候忙,顧不上他。後來他長大了,功越來越高,朕又怕他。朕這個父親,做得不夠好。”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可二郎如今待你,比朕當年待他強。朕心裡是高興的。”
李承乾聽了這些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阿翁,阿耶這些日子跟孩兒說了不少話。他說他從前做錯了,往後會改。孩兒信他。”李淵點了點頭:“那就好。你們父子倆能處到這個份上,朕也沒什麼放不下的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生辰那日,朕去。坐坐就走,不給你們添麻煩。”
李承乾應了一聲:“好。孩兒讓人備一桌阿翁愛吃的菜。”李淵擺了擺手:“不必費心,朕坐坐就走。”李承乾沒有再多說,又坐了一陣子,陪他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告辭了。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淵還坐在樹下,手裡重新端起了那盞茶,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沒吃完的點心上,不知在想什麼。他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甘露殿的時候,李世民正在案前批摺子。見他回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開口問了一句:“阿翁答應了?”李承乾點了點頭:“答應了。他說坐坐就走。”李世民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阿翁多少年沒來過甘露殿了。”李承乾走到他對面坐下,拿起案角的點心咬了一口:“阿翁肯來就行。”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只把案上那份摺子重新翻開,提筆繼續批了下去。
當日傍晚,李世民擱下筆,看了李承乾一眼:“鸞奴,去你阿孃那用晚膳。”兩人沿著宮道往立政殿走,路上遇見的宮人朝他們行禮,李世民擺了擺手。李承乾走在他半步之後的位置,看著前面那道明黃色的背影。走到一半,李世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來:“鸞奴,你阿翁從前愛吃魚,還有那道蒸鵝。阿耶讓人備一桌。”李承乾嗯了一聲。
到了立政殿,兩人用過晚膳,李承乾陪長孫皇后說了一會兒話。長孫皇后問了幾句生辰宴的事,李承乾一一答了,說阿翁那日也來。長孫皇后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那阿孃讓人多備一副碗筷。”她沒有多問,只把案角那碟點心往他手邊推了推。李世民坐在旁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回到甘露殿之後,李承乾在偏殿案前坐下,把這幾日積下的摺子翻了一遍。李世民跟進來,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阿翁那日來,阿耶怕他坐不慣。”李承乾翻摺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阿翁答應了來,就會來。阿耶到時候少說話就行。”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只把案角那碟點心往他手邊推了推。李承乾低頭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重新翻開摺子,提筆批了幾行。殿內安安靜靜的,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