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貞觀八年夏。
吐谷渾被滅的訊息是清晨傳到長安的。李靖的捷報從邊關一路快馬加鞭送進皇城，驛卒在宮門口翻身下馬時，靴子還沒站穩便高聲喊了一句“大捷”。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刮過太極殿、刮過尚書省、刮過東宮的院牆，連掃地的宮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昨夜沒有回東宮，歇在甘露殿偏殿裡。
李承乾是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聽見外面有人笑，那笑聲洪亮得很，從正殿一路穿透簾子傳進偏殿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耳朵，可那笑聲不肯放過他，又響了兩聲，還夾著拍桌子的動靜。他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掀開被子坐起來。
“怎麼了，耶耶？”他揉著眼睛從偏殿走出來，頭髮散著，衣帶繫了一半，腳上趿著鞋，一副剛被從榻上拽起來的模樣。
李世民正坐在正殿案後，手裡抓著一份摺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見他出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抱歉地擺了擺手：“鸞奴，吵醒你了？阿耶不是故意的。你看這個——”
他把摺子朝李承乾揚了揚，聲音壓不住地上揚，“李靖把吐谷渾滅了！慕容伏允自縊，餘部歸降，吐谷渾全境歸附大唐！”
李承乾走到案前，接過那份奏疏低頭看了一眼。李靖把從出兵路線到決戰的經過，他看完之後把奏疏擱回案上，點了點頭：“李將軍打得好固然不錯，耶耶的用兵之策也是萬不可少的一環。”
李世民一把拍在案面上，哈哈笑了兩聲：“何止是好！這一仗打得乾淨利落，前後不到半年，阿耶昨夜還在跟兵部的人說，今年秋天能結束就不錯了，結果李靖這就把捷報送來了。”
他越說越高興，又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案上的茶盞叮噹響。
李承乾站在他面前，頭髮還散著，睡眼惺忪地看他笑了好一會兒，忽然有些想笑。他忍住了，開口問了一句：“耶耶，您是不是從卯時就開始笑了？”李世民擺了擺手：“卯時？寅時末捷報就到了，阿耶從寅時笑到現在。”他說完又笑了一聲，朝李承乾招了招手，“過來坐。”
李承乾在他對面坐下。李世民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頭髮散著，衣帶系得歪歪扭扭，便伸手替他把衣帶重新系好，又把散在肩上的頭髮撥到後面去。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自然得很。
李承乾坐在原處沒有動，等他系完衣帶才開口：“吐谷渾的事，朝中接下來怎麼安排？”
李世民靠回去，想了一下：“李靖留一部分人馬在那邊鎮著，剩下的班師回朝。慕容伏允的餘部讓契苾何力去安撫，他熟悉那邊的情況。等大軍回來，阿耶打算開個慶功宴，給李靖他們接風。”
李承乾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問。李世民見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湊過來又補了一句：“鸞奴，你編的那部書，前幾日魏徵他們看了，都說好。慧明那邊印了一批出來，朝中上下都在傳閱。阿耶聽人說，連國子監的學子都在抄。”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接話。李世民繼續道：“你這一年編書、監國、幫阿耶批摺子，朝中上下都看在眼裡。阿耶心裡有數。”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阿耶的高明，比阿耶預想的還要好。”
李承乾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沒什麼滋味。他放下茶盞，開口說了一句：“阿耶過獎了。”
李世民搖了搖頭：“不是過獎。阿耶從前誇青雀誇得多，誇你誇得少。如今阿耶要補上。”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春日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新開的花的香氣。窗外的天很藍，雲很淡，日光落在甘露殿的庭院裡，把青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李承乾坐在案前，看著李世民站在窗前的背影。半年前那個生辰夜，兩個人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月亮。那時候李世民說希望他如天上的月亮一般，如今半年過去了，吐谷渾滅了，書成了，他的太子之位穩定如山 。
他坐在那兒，忽然覺得這半年過得很快，快得像一場夢。可這場夢裡沒有黔州的破院子，沒有蘇氏那碗麵，沒有象兒和厥兒。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份捷報，又抬起頭來看著李世民的背影，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推出去。
李世民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鸞奴，你喊阿耶一聲‘耶耶’吧。”
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李世民笑了笑：“你如今喊‘耶耶’喊得比從前自然多了，阿耶聽著心裡高興。再喊一聲。”
李承乾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叫了一聲：“耶耶。”
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彆扭了。李世民聽了，嘴角彎了起來，連連點頭：“耶耶的鸞奴最孝順了。”
李承乾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庭院。春日的風從窗外灌進來，把他們的衣襬吹得微微翻動。李世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吐谷渾滅了，書也成了，你的太子之位穩了。阿耶往後能放心了。”
李承乾聽了這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阿耶放心什麼？”
李世民笑道：“放心把大唐交給你。”
”。呢著輕年還你，耶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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