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滿月那日，李世民抱著他逢人就誇，笑得嘴都合不攏。席間他抱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李象哭了才捨不得地遞給奶孃。蘇玉坐在旁邊，看著李世民那副模樣，湊到李承乾耳邊說了一句：“陛下比你還上心。”李承乾嗯了一聲，低頭吃菜。
日子過得快，轉眼李象便一歲多了，會走路，會喊人。他先學會的是“阿孃”，然後是“阿耶”，再然後就是“阿翁”。李世民聽見那聲“阿翁”的時候，正坐在東宮案前喝茶，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他把李象抱起來舉過頭頂，李象咯咯笑著抓他的鬍子，他疼得齜牙，可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
李象兩歲多的時候，有一日李世民又趕著午膳的時候來東宮。他進門的時候李象正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把石子，一顆一顆往地上擺。李世民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石子，問他：“象兒擺什麼呢？”李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把手裡最後那顆石子擱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轉身朝屋裡走去。
李世民愣了一下，蹲在原地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李承乾從正殿出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他走過去，開口叫了一聲：“象兒，怎麼不跟阿翁說話？”李象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了李世民一眼，又看了看李承乾，開口說了一句：“阿耶，我想找阿孃。”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還蹲在地上的李世民，沉默了一息，走過去把李象抱起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
李世民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進正殿，在案前坐下。李承乾跟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李世民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鸞奴，象兒是不是不喜歡阿耶？”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接話。李世民繼續道：“阿耶每回來他都躲，也不跟阿耶說話。阿耶逗他，他也不笑。”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小時候也這樣。阿耶那時候忙，沒怎麼抱過你。後來阿翁抱你，你也不讓抱。”李承乾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阿耶，象兒還小。大些就好了。”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可他坐在那兒，總覺得那茶沒什麼滋味。
又過了一年，李象三歲多了，能說會道，可還是不怎麼親李世民。李世民每回來東宮，李象要麼躲在蘇玉身後，要麼跑到院子裡去玩，就是不肯在他面前多待。李世民有時候抱著他逗他說話，他小嘴抿著，半天擠出一句“嗯”或者“哦”，然後就掙著要下去。李世民把他放下來，他就跑去找蘇玉了。李世民站在原處，看著那道小背影，半天沒動。
有一回李世民又趕著午膳的時候來東宮，李象正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樹下，手裡攥著一把石子擺來擺去。李世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象兒，阿翁陪你玩好不好？”李象沒有抬頭，只把手裡那顆石子擱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轉身朝屋裡走。李世民蹲在原處，看著那道小背影消失在正殿門口，半天沒有起來。
李承乾從裡間出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在李世民旁邊蹲下。李世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鸞奴，阿耶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李承乾沒有接話，只把地上那幾顆石子撿起來，一顆一顆擱回樹根底下。李世民繼續道：“阿翁從前對阿耶不好，阿耶那時候想，等阿耶有了兒子，阿耶一定好好待他。可阿耶對你也沒好到哪兒去。後來阿耶想明白了，想好好待你。如今阿耶想好好待象兒，可象兒也不讓阿耶抱。”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些，“阿耶是不是不該來？”李承乾把最後一顆石子擱好，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阿耶，象兒還小，不懂事。您別跟他計較。”李世民也站起身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李承乾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背影走出東宮大門，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殿內。
李世民走了之後，李承乾走進裡間，看見李象正坐在蘇玉懷裡，手裡攥著一塊點心，低頭吃著。蘇玉見他進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輕聲說了一句：“殿下，象兒方才又躲陛下了。”李承乾嗯了一聲，在榻邊坐下。蘇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殿下，象兒從會說話起就不怎麼親陛下。妾身看著，不像是害羞，倒像是……”她沒有把話說完。李承乾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蘇玉也沒有再往下說，只把李象往懷裡攏了攏。
李承乾坐在榻邊，看著李象低頭吃點心的小臉。那張臉跟前世的李象一模一樣。他想起前世在黔州那間破院子裡，李象也是這樣坐在他懷裡，攥著一塊粗麵餅子，低頭啃著。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連塊像樣的點心都給孩子買不起。如今李象坐在東宮的榻上，穿著細綢，吃著御膳房的點心，可那張臉上偶爾閃過的神情，總讓他覺得有些熟悉。他這麼想著，伸手摸了摸李象的腦袋。李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牙。李承乾也笑了一下，沒有再多想。
又過了些日子，有一日李世民又來東宮，正趕上李象在院子裡玩石子。李世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剛要開口，李象忽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開口說了一句：“阿翁，你從前是不是對阿耶不好？”李世民愣了一下。李象繼續道：“阿耶小時候，你是不是不抱他？”李世民蹲在原處，看著那張小臉，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李象沒有等他回答，把手裡那顆石子擱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轉身朝屋裡走去。李世民蹲在院子裡那棵老樹下，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正殿門口，半天沒有起來。
李承乾從正殿出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他走到李世民旁邊，蹲下來，開口叫了一聲：“阿耶。”李世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發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搭上李承乾的手腕，力道很輕：“鸞奴，象兒說得對。阿耶從前對你不好。”李承乾沒有抽開手，也沒有回握，就那麼蹲在他旁邊。兩個人蹲在院子裡那棵老樹下，誰也沒有再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李承乾才開口說了一句：“阿耶，象兒還小。他不懂。”李世民點了點頭，鬆開他的手腕，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阿耶先回去了。”他說完便走了。李承乾蹲在原處，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背影走出東宮大門，站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
李世民走了之後，李承乾走進裡間。李象正坐在蘇玉懷裡，低頭玩著蘇玉袖口的繡紋。蘇玉見他進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輕聲說了一句：“殿下，象兒方才又跟陛下說了不好聽的。”李承乾在榻邊坐下，看了李象一會兒，開口叫了一聲：“象兒。”李象抬起頭來看他。李承乾道：“阿翁年紀大了，你別老躲著他。”李象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阿耶，他從前對你不好。”李承乾愣了一下。李象繼續道：“我夢見的。他從前對阿耶不好。阿耶一個人在破院子裡，連飯都吃不上。”李承乾坐在那裡，半天沒有出聲。蘇玉在旁邊聽著，手裡攥著李象的小手，也半天沒有出聲。李承乾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象兒，那是夢。阿耶現在好好的。”李象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李承乾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站起身來，轉身走了出去。他走到外間的時候，站在案前，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樹，站了好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