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個下午,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七八個菸頭,有幾根還歪歪斜斜地搭在缸沿上。
他平時很少抽菸,只有在遇到那種推不掉又接不住的燙手山芋時才會破例。
今天這個山芋,燙得他連手指頭都不敢碰。
侯亮平彙報的那個事,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嗓子眼裡。
陳清泉是京州市中院副院長,高育良的前秘書,漢大幫在司法系統的骨幹。
查陳清泉,就是往高育良臉上扇巴掌。
不查,沈如晦那邊交代不過去,侯亮平那把刀已經磨得鋥亮,你攔著不讓砍,刀口就要轉過來砍你自己。
季昌明把第四根菸摁滅在菸灰缸裡,拿起電話撥通了秘書小孫的內線。
“小孫,你過來一下。”
小孫不到兩分鐘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筆記本,腰微微弓著,那姿態是跟了季昌明五年練出來的分寸感。
“季檢,您找我?”
季昌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斟酌了一下措辭。
“你幫我起草一份請示報告,報省政法委的。”
小孫翻開筆記本,拔開筆帽,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季昌明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別急著寫。
“這個報告要寫得講究,通篇不要提陳清泉三個字,一個字都不要提。”
季昌明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像是在交代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只說省檢察院反貪局在複查大風廠股權糾紛案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些需要進一步核實的情況,涉及京州市中院一名副院長,擬啟動初查程式,請省政法委審批。”
小孫的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兩秒,隨即刷刷地記了下來。
他是老秘書了,什麼話該寫什麼話不該寫,什麼名字該點什麼名字不該點,心裡還是很清楚的。
季昌明這個報告的用意他聽得明明白白——通篇不提陳清泉,只說是一名副院長,就是把定性權交給了省政法委。
你高育良要是批了,那是你批的,跟我季昌明沒關係。
你高育良要是不批,那也是你不批,我季昌明反正是按程式辦事。
報告寫得很短,正文不到一頁紙,連個附件都沒附。
季昌明拿過來看了三遍,改了兩個標點符號,又把“發現了一些需要進一步核實的情況”改成了“發現了一些需要進一步核實的問題”。
情況比問題溫和,問題比情況尖銳。
季昌明在這個字眼上斟酌了好一會兒,最終選了問題——既然是請示,就不能寫得太軟,寫得太軟反而顯得自己心虛。
“列印一份,我簽字,你今天就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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