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義珍不是一天貪了四個億,他貪了十幾年,從收第一條煙開始,從吃第一頓飯開始,從批第一個條子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這話說得在座的常委們心裡都咯噔了一下,丁義珍的案子是漢東官場上的疤,誰碰誰疼。
“大風廠不是一天被掏空的,股權糾紛鬧了兩年,工人上訪了無數次,舉報信寫了一摞又一摞,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沈如晦說到這裡,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給在座的每個人留出回味的時間。
他的目光從高育良臉上移到沙瑞金臉上,又從沙瑞金臉上移到田國富臉上,最後落在桌面上那份陳清泉的案卷材料上。
“月牙湖不是一天臭掉的,汙水直排了十年,老百姓投訴了五年,環保資料改了五年,一直改到省委調查組去了才改不動了。”
這話像是一把鈍刀子,割得高育良心裡一陣一陣地疼。
月牙湖是他的舊賬,是他最不願意被人翻的那一頁,可沈如晦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它翻了出來。
“所有大案在變成大案之前,都曾經是一般問題,都曾經可以用生活作風、工作失誤、歷史遺留來輕輕放下。”
沈如晦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那鄭重裡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等到捂不住的時候,再派巡視組,再派工作組,代價已經不可逆。
四個億追不回來了,大風廠的股權要不回來了,月牙湖的水再治理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停了停,目光直視高育良的眼睛,那目光坦坦蕩蕩的,沒有一絲躲閃。
“育良同志,你覺得這個代價,是外部監督造成的,還是‘到此為止’造成的?”
這話問得刁鑽,刁就刁在他沒有反駁高育良的類比,而是把那個類比放進了時間軸裡,讓它自己顯出漏洞。
你高育良說陳清泉是小問題,可小問題不查就會變成大問題。
你說大問題才需要外部監督,可大問題正是因為沒有外部監督才變成大問題的。
這個邏輯閉環嚴絲合縫,像是鐵匠鋪裡打出來的鐵環,一環扣一環,中間連根頭髮絲都插不進去。
高育良聽得出這一層,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知道在“級別”和“型別”這個戰場上已經討不到便宜了。
言昭明在心裡默默給沈如晦點了個贊。
這一招移花接木用得漂亮,沈如晦把高育良的橫切面換成了時間軸,等於把整場辯論的座標系都換了。
高育良還站在原來的座標系裡找參照物,可沈如晦已經跑到另一個維度上去了。
韓景和也品出了這層意思,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知道高育良這一輪又落了下風。
可他也清楚,高育良不是那種被一棍子就打倒的人,他手裡還有牌。
於是高育良轉入了辯證法,那是他最擅長的領域,也是他這些年在常委會上戰無不勝的法寶。
他在心裡飛快地組織著語言,把內因外因那套理論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確保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
“如晦同志,你說的問題確實存在,可我想提醒你注意一個哲學原理——內因是事物變化的根據,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外因透過內因起作用。”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那調子不急不緩,透著一股子學院派的從容,像是在漢大階梯教室裡給學生們講一堂基礎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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