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拎著換洗的短袖短褲，轉身進了衛生間，磨砂玻璃門“嘩啦”一聲拉合，沒過片刻，裡面便傳出嘩嘩的流水聲。
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窗外是廠區傍晚獨有的聲響。遠處車間機器低頻的轟鳴沒有完全停歇，零星傳來叉車倒車的滴滴提示音，宿舍樓底下時不時響起工友結伴說笑、去往食堂的喧鬧。
我坐在床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新買的飯缸。方才大門口爆發衝突的那一幕一遍遍在腦子裡回放。李大壯那副囂張蠻橫的樣子，伸手攥住磊磊衣領的力道，還有他張口就喊出“二貨”兩個字的時候，磊磊瞬間漲紅的臉。
明明只是幾句玩笑，怎麼轉瞬就翻了臉。
我本來以為業務部這群人平日裡嘴上葷素不忌，全都只是嘴上調侃，大家上班湊一間辦公室，互相開幾句玩笑稀鬆平常。張強、宋二寶平日裡也是愛搭話逗樂，可今天李大壯當眾看見磊磊，二話不說就出言驅趕，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視，根本不是鬧著玩。
一想到後天就要接待外地來的大客戶，我的心就懸了起來。
磊磊剛剛的叮囑不停在耳邊打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蛋糕就那麼大，多我一個新人來分，有人心裡不舒服。
我剛來業務部才第一天，尚且不清楚部門裡面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那個一整天沉默寡言的劉玉，自始至終沒有和我說過半句話。明明李經理特意交代，讓我多向劉玉取經學習，可他坐在我鄰座，埋頭對著電腦整理報價單，連餘光都很少往我這邊掃。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他性格內向不善交際，可一整天觀察下來，張強、李大壯、宋二寶和他搭話的時候，他也只是淡淡應上一兩句，整個人冷冷清清，彷彿業務部所有人都和他隔著一層。
這個人，摸不透。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玻璃門被推開，磊磊擦著溼漉漉的頭髮走出來，身上換上乾淨的淺色短袖，臉上燥熱褪去大半，只是眉宇間那一絲鬱氣還沒有完全散開。
“想啥呢，坐著一動不動。”磊磊拿毛巾搓著髮梢，走到我跟前。
“在想後天接待客戶的事，還有李大壯，還有劉玉。”我抬眼看向他，“今天一整天劉玉一句話都不和我講，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
磊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俯身坐到我的身旁：“越是這種不愛說話的人，越不能小瞧。像李大壯這種人，壞都擺在臉上，一眼就能看明白，反倒好防備。最怕的就是一聲不吭，暗地裡藏著心思的人。”
我輕輕“嗯”了一聲，心裡沉甸甸的。
“走，先去找李剛，咱們三個一起去食堂。吃飽飯再說別的，飯總得吃。”磊磊伸手拉起我。
我拎上兩個飯缸，跟著磊磊出門。隔壁宿舍的門虛掩著，磊磊抬手敲了兩下。
“姐夫，走了，去食堂吃飯。”
房門很快拉開，李剛也換好了乾淨衣服，臉上帶著疲憊，看見我們倆，笑著應了一聲：“來了來了，正準備過去呢。”
三人並排沿著廠區的水泥路朝著職工食堂走去。路上不少下班的工友來來往往，大多和磊磊一樣穿著車間工服，三五成群，說著車間裡面各類瑣事。
李剛一邊走一邊開口：“今天跑採購可把我累慘了，挨個去倉庫核對原料庫存，清點零配件，一大堆單據要登記。倉庫的倉管老陳是個老油條，問他物料什麼時候入庫，說話半真半假，繞來繞去，和他打交道一點都不省心。”
磊磊側過頭：“哪個崗位都不好乾，注塑車間裡面更熬人，溫度高也就算了，班組裡面老工人也排外，看我是新來的，又是靠著關係進來，不少人暗地裡盯著我幹活，稍有一點差錯，保不齊就要去班組長那邊打小報告。”
李剛聽完嘆了口氣，目光落到我身上：“也就紅紅在業務部舒服點，辦公室有空調，不用風吹日曬。不過業務部是咱們公司門面，後天大客戶過來，壓力最大的就是你們業務部。”
提到客戶，我皺了皺眉：“就是擔心這個，我才剛入職，什麼都還不熟，偏偏李經理點名，業務部所有人都要到場接待。張強還調侃，說拉我過去撐場面。”
李剛腳步頓了頓，神色鄭重幾分：“這種大客戶考察可非同小可，一旦接待順利，後續就是長期大額訂單，部門裡面所有人都能拿到提成。可要是接待出了紕漏，負責對接的人少不了挨訓，嚴重的直接影響後續能不能留在業務部。大壯他們幾個老員工，手上都盯著這塊肥肉。”
磊磊冷嗤一聲：“所以我說，有人會暗地裡下絆子。紅紅是新人，一旦現場資料出錯，或者介紹產品的時候出岔子，鍋很容易就扣到新人頭上。”
一路聊著，很快走到食堂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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