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眷之人已死，楚琰已死。
裴玉樹不能死。
短暫的暈眩過後，這個信念愈發清晰。
楚琰那未竟的遺志，還壓在她、顧旻、姜允孜等眾人肩上，建康未復，幼帝未安，人生在世，所圖不過雲臺留名。
她不能死，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那就南渡吧……苟且偷生，能生且生。
大兄殉情跟隨太子而去，二兄不知所蹤，同胞弟弟遁入空門，四弟被沈氏贅給了北朝的將領。
這世道男子如浮萍，女子如磐石，男子孤苦無依，若不依附強權女子，下場只會比死還慘。
如裴氏這般的處境，已經算是受到禮遇。
多少士族，連南渡的資格都沒有，整族整族地死在北騎的馬蹄之下，更別提那些庶民——十餘萬百姓來不及渡江，近半數墮江而死，江水染紅，大江兩岸屍首枕藉。
經三吳，過錢塘，先陸後水，裴玉樹帶著沈氏和百餘族人，護著鑾駕隨朝廷南渡。
官道被流民塞死，北騎的遊兵虎視眈眈。
過丹陽時，隊伍被百餘名潰軍圍堵在河灣。
——北朝有賞，楚氏人頭，一顆換千金。
兩岸蘆葦枯稈倒伏一地，灘塗荒蕪蕭瑟，顧旻、姜允孜帶著幾個老臣擋在鑾駕前。
裴玉樹命人停車，從容整衣，肅容而出。
她在陣前站定，告訴潰軍將領，乘輿昨日已過江寧，往北去。
“此地所留，非楚氏餘孽，乃是蘭陵房、烏衣巷，建康裴氏門人。”
“爾等所求為楚氏首級，何必與裴氏死拼？”
裴氏百年士族，威名猶在，底蘊足夠震懾散兵。
梁朝雖倒，世家仍存，南朝與北朝之間，許多世家都有姻親關係，跨江結好。
劫了裴氏的車駕，便等於與江左門閥集團為敵。
河灣裡靜了半晌，潰軍中有人悄悄收了刀，百十號人，慢慢讓出了一條路。
危機暫解，裴玉樹立在風裡，心底只剩自嘲與不甘。
可笑，她前半生從未受此姓半分庇佑，如今卻要擔當起家主的責任，率領族人奔逃；可笑，她分明不屑冠以此姓，如今卻賴因裴氏的門第，而得以在亂世苟活。
車簾掀開，沈氏探出頭來，神色複雜地望著她。
裴玉樹沒有理他，扶著車壁上了車，剛坐定，一口腥甜便嗆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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