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就當沒聽見後半句，只抓著前頭那句準話，心安理得地坐在錦凳上，翻開自己的記錄內容，開始做起了工作彙報。
他是真站不動了。
從山東一路快馬趕回長安，連著十幾天在馬背上顛簸，兩條腿到現在還痠軟發飄。
這會兒能在暖融融的大殿裡挨著軟墊坐下，他當然選坐著說話。
要照沈恪自己的意思，眼下若不是在規矩森嚴的皇宮裡頭，換成永興坊的自家宅子，他進門頭一件事就是四仰八叉地躺下。
殿內銅鶴香爐裡飄出嫋嫋輕煙。
沈恪端坐在小几旁，一邊按著記錄內容的條目往下捋，一邊把先前寄回長安的那些信查漏補缺。
從洛口舊倉的修繕容量、千金堰的水位變化，到汴、滑、魏、齊四州常平倉的存糧成色，再到江南淮南糧商分批北運的契書交割，樁樁件件都拆解得條理分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那一摞信函對照著聽。
聽到某處細節有疑，隨口一問，沈恪連半點卡殼都沒有，嘩啦翻兩頁本子，便能精準報出對應的數目與當地官員的處置。
君臣二人一問一答，大半個時辰下來，把三地的備荒佈置全核對完了。
李世民放下信箋，看著下首侃侃而談的青年，忍不住往椅背上一靠，由衷感嘆道：
“阿恪要是平日裡做事情，也能一直是這般勤勉利落就好了。”
正在整理記錄的沈恪：？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頭看向御案後滿臉期許的皇帝陛下。
殿內安靜了兩秒。
沈恪斟酌了半晌措辭，終究還是沒能違背本心，一臉誠懇地開了口：“陛下，這青天白日的，咱們就不要做夢了。”
這句大實話剛出口，旁邊一名正端著銅壺續茶的內侍聽得魂都差點飛了，手腕一抖，壺嘴一歪，滾熱的茶水嘩啦一下灑在桌面上。
幾滴茶水順著桌沿飛濺起來，正好落在沈恪搭在桌邊的手背上。
沈恪下意識縮了縮手，還沒等他開口，那內侍已經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地等著領罰。
看著這動不動就跪的陣仗，沈恪無奈地嘆了口氣，低頭溫和道：“行了，一點茶水而已，趕緊起來，去拿個乾淨帕子給我擦擦就行。”
李世民也看到了這邊的動靜，把鬥嘴的話頭先放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怎麼回事，沒被燙到吧？”
沈恪抬手晃了晃，上面連點紅印子都沒有：“沒有，這壺裡的茶水本就放溫了，半點不燙。”
內侍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細麻帕子雙手呈上，隨後趕緊擦淨桌面，退到一旁。
等沈恪拿著帕子慢條斯理擦乾了手背，李世民才重新坐直，接著被打斷的話頭挑眉道：“朕怎麼就做夢了？阿恪，這是朕對你的期許。”
沈恪把帕子往几上一放，連忙表示拒絕：“別別別，千萬不要對臣有什麼期許啊，陛下！朝堂上能幹的棟樑之才那麼多，您平日裡對房先生，杜先生他們有期許就行了，把臣當個湊數的就好了。”
最好是那種。
大事想不起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