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姑娘誰捨得讓他買百雀羚？”姜蜜從碗架上拿了個乾淨的粗瓷碗，盛了半碗熱雞湯，放在灶臺邊晾著，“你把心放肚子裡吧，濤子現在跟著賀錚幹活，心裡有數著呢。你在家裡繼續燉湯，我出去找他問問。有些話他不好意思跟你說，我這個當姐的去套套他的話。”
“行，那你快去。”張紅琴用圍裙擦了擦手，還是不放心，“你可得給我問仔細了，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家裡幾口人，幹啥工作的。要是那種好吃懶做、只會伸手要東西的，趁早讓他給我斷了！”
“知道了媽，我心裡有數。”
姜蜜應了一聲，也沒端那碗湯，直接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院子裡，賀錚剛把最後一根木頭劈開，見她出來，隨手把斧頭楔在木樁子上，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去哪兒？外頭風大，也不披件衣裳。”
“我去找找濤子，就在村口，不遠。”姜蜜走到他跟前，伸手幫他把領口翻好，“你在家陪爸喝點茶，我一會兒就回來。”
賀錚看了眼緊閉的院門，大概猜到了屋裡剛才鬧哪出。他點點頭：“去吧，路滑，慢點走。”
出了姜家院門，外頭的冷風往脖子裡灌。姜蜜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大紅條絨罩衣的兜裡，順著村裡被踩實的雪道往村口走。
大年初二，村裡到處都是串門的親戚，小孩子們穿著新棉襖在雪地裡追著跑，時不時放兩個小鞭炮，炸出一股火藥味。
姜蜜一猜就準，她這個弟弟從小有個習慣，只要在家裡捱了罵或者心裡有事，準保跑去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樹底下貓著。
果不其然，剛拐過前街的牆角，就看見老槐樹底下的碾盤上蹲著個人。
姜濤穿著那身單薄的藍布中山裝，凍得直縮脖子，正拿一根枯樹枝在雪地裡胡亂劃拉著。
姜蜜走過去，鞋底踩在雪上咯吱響。
姜濤聽見動靜抬起頭，一看見是她，把樹枝往旁邊一扔，扭過頭去悶聲喊了句：“姐。”
“大過年的，不穿棉襖跑這兒來吹冷風，你不嫌凍得慌？”姜蜜走到碾盤邊，拿手帕撣了撣上頭的浮雪，挨著他坐下。
姜濤沒吭聲，兩隻手抄在袖筒裡，腳尖踢著底下凍硬的土塊。
“行了，這兒就咱們姐弟倆，媽沒跟過來。”姜蜜側過頭看著他紅通通的耳朵，“老實跟我交個底吧，兜裡那盒百雀羚，是買給鎮衛生院那個李冬梅的吧？”
姜濤原本還繃著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他轉過頭，眼睛睜得老大：“姐，你咋知道的？你跟蹤我？”
“我閒得慌去跟蹤你？”姜蜜白了他一眼，“上次奶奶住院，你在水房門口跟人家說話那眼神，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再說了，這十里八鄉的，除了鎮醫院那個天天洗消水泡手的城裡小護士，誰還能讓你姜大少爺掏一塊五買百雀羚？”
被親姐這麼一戳穿，姜濤那張黑紅的臉徹底掛不住了。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乾笑了兩聲，從兜裡把那個紅雙喜的鐵皮盒子掏出來，放在手心裡摩挲著。
“姐，我真沒亂花錢。”
姜濤低著頭，聲音小了不少，“前兩天我去鎮上收舊零件，順道去衛生院看了一眼。我看她手背上凍得全是裂口子，平時給病人打針配藥老碰涼水，連個擦手油都沒有，我就……我就去供銷社買了這個。”
看著弟弟那副小心翼翼護著鐵盒子的樣兒，姜蜜嘆了口氣：“東西買了，怎沒送出去？還揣在兜裡讓媽抓個正著。”
“我去了，沒趕巧，她今天倒班不在醫院。”姜濤把鐵盒子重新塞回貼身的內兜裡，隔著衣服拍了拍，“我想著等初五再去一趟。”
“你少給媽打馬虎眼。”姜蜜看著他，“媽剛才在灶房可是說了，初五讓你去相看前街謝木匠家的三丫頭。你要是真看上人家李冬梅了，怎麼不敢跟媽實話實說？”
姜濤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重新撿起地上那根樹枝，在雪地上戳了個窟窿：“跟媽說啥？說了除了挨頓罵，還能咋樣？李冬梅那是鎮上的正式工，吃商品糧的，每個月工資二十幾塊。我呢？一個鄉下泥腿子，在裝卸隊幹臨時工，連個城鎮戶口都沒有。我要是現在跟媽說我想娶個城裡護士，媽能直接拿燒火棍把我腿打折，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話說得實在。那個年代，城鄉戶口的鴻溝比村口那條大河還深。農村小夥子想娶城裡吃商品糧的姑娘，除非家裡有礦，要不然人家孃家根本不可能鬆口。
“那人家李冬梅對你啥意思？”姜蜜問到了點子上，“你要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我勸你趁早把這百雀羚留著給媽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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