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發慢吞吞地吐出一口菸圈，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小賀啊，隊裡有臨時任務。鄰縣水利局急著用水泥，那是公家的事。你拉的那點山貨，晚兩天發死不了人。再說了，棚裡不是還給你留了輛七號車嗎？”
“七號車缸體漏油，剎車片磨平了，頂棚還漏雨。”
賀錚聲音發冷，“下這麼大的雨跑省城山路，你是想讓我車毀人亡，還是想讓我賠光供銷社的乾貨？”
“話可不能這麼說，老張頭前陣子不也開著七號車去鄉下送化肥了？”
劉大發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拉開抽屜拿出指甲刀，慢條斯理地修著指甲：“小賀，你一個鄉下來的臨時工，半年時間把省城這條肥線吃得乾乾淨淨，隊裡不少老同志都有意見。我小舅子昨天從縣交通局過來吃飯，還提起這事兒，說私人包車不合規矩，得重新審審。”
他抬起眼皮，拿指甲刀指了指賀錚，壓低嗓門：“你要是懂事，把省城這條線的出車費分出一半來交到隊裡做福利，我這就讓人把車庫裡那輛備用的新車鑰匙拿給你。你要是不懂事，別說今天這趟車，往後這運輸隊的大門，你跟姜家那個小子還進不進得來，可都兩說。”
賀錚盯著桌上的大前門煙盒。
陸輕舟臨走前提醒的那句話，這會兒全對上了。
王媒婆的小兒子能溜進大院偷螺絲釘，賀家後巷那半截菸頭，全是眼前這個劉大發搞出來的鬼。這孫子不僅眼紅專線的利潤，多半還聽到了什麼風聲，想趁著這趟大雨卡死他的脖子，硬搶買賣。
賀錚手掌按在辦公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
他剛要開口，樓底下大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潑水聲。
姜濤連傘都沒打，渾身上下澆得透溼，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大院，褲腿上全是黃泥巴，左臉頰上還頂著五道清晰的指甲抓痕，滲著血絲。
“姐夫！姐夫！”
姜濤衝上二樓走廊，看見辦公室裡的賀錚，一把抓住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圈紅得嚇人。
賀錚轉過身，扶住他晃盪的肩膀：“怎麼弄成這樣？跟人打架了？”
劉大發坐在辦公桌後頭，瞧見姜濤這副狼狽樣，嗤笑了一聲，端起茶缸子吹了吹茶葉沫子，一副看熱鬧的架勢。
賀錚看了劉大發一眼，沒再多說半句廢話，拽著姜濤的胳膊直接下了樓：“回家說。”
雨越下越大，三人一路冒雨趕回大河村。
剛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躲在牛棚屋簷下避雨的王媒婆就扯開了嗓門：“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村跑運輸的大老闆嗎？咋沒開著大卡車回來，反倒淋成落湯雞了？”
她拍著大腿，衝著旁邊的兩個閒漢直樂：“我早說了，臨時工就是臨時工，人家城裡領導一句話，車就給收回去嘍！還想娶衛生院的城裡護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姜濤聽到這話，拳頭捏得咔吧響，扭頭就要往牛棚衝，被賀錚一把揪住後衣領子拽進了巷子。
推開賀家堂屋門，姜蜜正坐在桌邊拿算盤核對賬本。
一抬頭看見弟弟滿身泥水、臉上帶傷地站在水窪裡，姜蜜啪地放下算盤，抓過架子上的乾毛巾迎了上去：“濤子！你臉咋了？誰撓的？”
姜濤接過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一米七幾的大小夥子，嗓子眼一堵，眼淚差點掉下來：“姐……冬梅她媽今天上午去衛生院鬧了，當著全院大夫護士的面，給了冬梅一巴掌，我上去攔，被她媽抓花了臉。”
姜蜜拉著他按在板凳上：“好端端的，她媽跑去醫院鬧什麼？你倆的事被發現了？”
“不是發現了，是衛生院藥房那個抓藥的孫建軍！”
姜濤咬著後槽牙，拳頭死死砸在自己膝蓋上：“孫建軍昨天託媒人去了李家，當場拍下兩百塊錢彩禮，外加一張飛鴿牌腳踏車票！冬梅她媽眼皮子淺，見錢眼開，當場就應了親事。冬梅死活不肯，說跟我好了，她媽今天就直接衝到醫院逼她請假，說明天一早就押著她跟孫建軍去公社扯證！”
姜蜜眉頭擰在了一起：“咱們不是也攢夠彩禮錢了嗎？你沒跟她媽說你跟著你姐夫跑省城專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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