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頭都不敢抬，扶起車子，在滿巷子的鬨笑聲中狼狽逃竄。
屋門口，李冬梅擦乾眼淚，紅著臉走到姜濤身邊，當著全巷子人的面，伸手接過了他手裡的永久牌腳踏車把。
……
這年臘月二十六，趕在開春跑長途之前，姜濤用兩輛披紅掛綵的解放牌大卡車開道，風風光光地把鎮衛生院一枝花李冬梅娶進了家門。
跨過七八年的年關，上頭的紅標頭檔案一份接一份地往下發，城鄉個體經營與長途販運徹底放開。
賀錚手裡的貨運車隊像滾雪球一樣，短短兩年半時間，從最初的兩輛老解放擴張到了六輛嶄新的東風大卡車。
順子和姜濤各帶一隊，南下廣州拉電子錶和成衣，北上京城送山貨和藥材，車輪子轉一圈就是大幾千塊的進賬。
大河村這頭，楚窈也沒閒著。
秦如霜的腿傷在京城名醫的調理下好了大半，師徒倆在村東頭蓋起了五間敞亮的青磚繡坊，挑了村裡十幾個手巧的小姑娘學劈絲刺繡。
一箱箱雙面繡和蘇繡屏風順著賀錚的車隊源源不斷地送進京城友誼商店，成了外賓眼裡最搶手的緊俏貨。
日曆一頁頁撕過去，轉眼到了1981年七月。
盛夏的午後，蟬鳴聲在樹梢上拉得老長。
賀家堂屋早變了模樣。
地面鋪上了光滑的水磨石，牆角擺著一臺嗡嗡轉動的華生牌落地電風扇，八仙桌上鋪著暗紅色的絲絨桌布，東邊條案上還穩穩當當地坐著一臺十四寸的索尼牌彩色電視機。
姜蜜穿著一件收腰的碎花布拉吉連衣裙，坐在電風扇前，手指頭在紫檀木算盤上撥得噼啪亂響。
最後一筆南下貨運的尾款核對完畢，她停下手，拿起桌邊那本嶄新的中國銀行活期存摺翻開。
最底下那一行機打的數字清清楚楚：伍萬叄仟捌佰陸拾元整。
這還沒算車隊那六輛大卡車的固定資產，也沒算京城陸輕舟幫他們存著的那一筆外匯券。
姜蜜把存摺合上，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冰鎮酸梅湯，眉眼彎得合不攏嘴。照這個攢錢的速度，別說在京城買一座四合院，就是買兩條衚衕的鋪面也綽綽有餘了。
院門外忽然傳進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蜜蜜姐！蜜蜜姐！”
堂屋的珠簾嘩啦一聲被撞開，二十一歲的楚窈跑得滿頭是汗，碎花襯衫的領口微敞，平日裡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兩條大辮子都跑散了一根。
姜蜜放下玻璃杯，拿手帕遞過去：“慢點跑，外頭日頭毒，哪個外商又加急催你的繡屏了？”
楚窈沒接手帕，兩隻手死死攥著一封蓋著京城郵戳的特快專遞信封，胸口劇烈起伏，跑得太急，連氣都喘不勻。
她把信紙往絲絨桌布上一攤，眼圈通紅，抓著姜蜜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不是外商……是阿舟！阿舟把四年的學分全修滿了，外貿部的正式調令昨天剛批下來！”
姜蜜眼睛一亮，低頭往信紙上看去。
還沒等她看清上頭蒼勁有力的鋼筆字，楚窈已經捂住發燙的臉頰，帶著哭腔和笑意擠出了後半句話：
“他、他買了昨天夜裡的直快火車票，這會兒已經在來省城的路上了！信上說，他這次帶了部裡開的結婚介紹信回來，後天一早……就帶我去公社領證，接我和我爹一塊兒進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