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蜜把桌上的信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紙是京城大學的抬頭,上頭一共兩頁。
第一頁寫的是畢業的事。陸輕舟用了三年半的時間,把四年的學分全修完了,上個月通過了論文答辯,昨天剛去外貿部三局報到,領了正式工作證。
第二頁寫的是房子的事。他在什剎海後海衚衕裡,用兩人這三年攢下的稿費和繡品分紅,買下了一座帶前後院的二進四合院。
前院三間正房並東西廂房,後院還帶一口水井和兩棵石榴樹,房契上只寫了楚窈一個人的名字。
姜蜜把信紙摺好,遞還給楚窈:“什剎海那地方我聽阿錚提過,離外貿部騎車也就二十來分鐘。二進的院子,就算把楚叔接過去住,再騰出兩間房給你當繡房,地方也寬敞得很。”
楚窈把信紙貼在胸口,臉頰紅撲撲的:“阿舟信裡說,院子已經找泥瓦匠翻修過了,傢俱也打好了,就等我們過去住。”
正說著,院門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楚大勇揹著手從外頭走進來,身上的藍布褂子汗溼了半截,手裡還拎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旱菸袋。
“爹,你咋過來了?”楚窈把手裡的信封往後藏了藏。
“郵電所的老趙頭剛在大隊部碰著我,說你有京城來的加急信,我能不過來看看?”
楚大勇走進堂屋,在風扇底下的太師椅上坐下,往桌上的信封看了一眼,“輕舟那小子寫的啥?真要回來了?”
姜蜜去廚房端了一碗涼茶遞過去:“楚叔,好事。陸知青提前畢業進了外貿部,開了部裡的結婚介紹信,後天一早就回村,帶窈窈去公社扯證,辦完喜酒就接您爺倆一塊兒進京享福。”
楚大勇接過茶碗,手停在半空,沒急著喝。
他臉上先是樂開了花,眼角的褶子擠在一塊兒,可過了沒兩秒,眉頭又擰成了個疙瘩。
這三年,楚家的日子是肉眼可見地翻了天。靠著楚窈一雙巧手,家裡蓋起了全村最氣派的五間青磚大瓦房,院牆都比旁人家高出半截。
可房子再大,在他眼裡也是鄉下土窩窩。
三年前公社郵電所那張五百塊錢的退親匯款單,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頭。
楚大勇喝了一口涼茶,把碗擱在茶几上,拿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畢業了是好事,進部委也是大造化。可我心裡頭總是懸著,他那個在京城當大官的親爹,還有那個寄錢來退親的後媽,這三年沒動靜,那是輕舟還在唸書。
這回動真格要扯證辦酒了,那邊能善罷甘休?萬一在喜事節骨眼上鬧出點么蛾子,咱們窈窈的臉往哪兒擱?”
楚窈走過去,伸手按住父親拿菸袋的手:“爹,阿舟既然開了外貿部的介紹信,那就是單獨立了戶。他辦事向來穩妥,不會讓咱們難堪的。”
姜蜜在一旁拍了拍巴掌:“楚叔,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咱們窈窈現在可不是三年前那個誰都能踩一腳的小丫頭了,京城友誼商店的周經理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楚師傅。至於出嫁的排面,我跟阿錚全包了!”
這時,賀錚剛從院外停好車進來,聽見這話,順手脫下汗衫搭在肩上:“對,車隊裡剛提回來的四輛嶄新東風大卡車,今天下午我就讓順子全開回來洗刷乾淨,車頭掛大紅綢子,後天一早給窈窈送嫁!”
院門口又晃進一個人影。
李冬梅挎著個竹籃子,穿了一件清爽的淺綠格布襯衫,額頭上全是汗:“我剛從鎮衛生院請了三天假回來,在巷口就聽說陸知青要回村辦喜事了!窈窈,走,嫂子跟你回家,幫你把壓箱底的嫁妝單子好好清點清點!”
幾個人說說笑笑,簇擁著楚大勇和楚窈往村東頭的楚家走。
楚家那五間大瓦房就坐落在村東頭打穀場旁邊,紅磚大院門敞開著。
賀錚叫來順子和姜濤,把一匹匹大紅綢緞、兩對嶄新的樟木箱子,還有從省城買回來的全套搪瓷臉盆、牡丹花暖水瓶,一趟接一趟地往院子裡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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