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一聲蒼老的暴喝在堂屋裡響開。
陸老爺子手裡的紫檀木柺杖在地磚上重重一頓,整個人猛地站起身。
他推開趙美蘭,大步走到秦如霜跟前,盯著老婦人的面容看了好幾秒,手都有些抖:“秦妹子……真是秦妹子!建國初年在滬上給國賓館趕製百鳥朝鳳大屏風的蘇繡秦大家!六五年外事代表團出訪,周總理親口誇讚過的神針秦如霜!”
陸老爺子轉過身,瞪著趙美蘭:“你狗眼看人低!當年各部委想求秦大師一幅扇面,排號排到三年後!十年前動亂遭了難,各處找不見人,沒想到……沒想到是在這裡!”
秦如霜微微頷首:“陸老哥,承蒙掛念。當年的虛名不用再提。我現在不過是大河村一個教針線的老太太。但我這關門弟子楚窈,十六歲跟我學藝,三年前能劈三十二絲,如今早能熟練分劈六十四絲,藏針過線渾然天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老婦人手裡的絕活,全都在她掌心裡了。”
趙美蘭跌坐在長凳上,臉色煞白,手裡的包滑到地上,再吐不出一個字。
陸建華喉嚨發乾。
他沒想到這小小的山村裡,竟然藏著這樣的人物。
但他自幼在京圈高門,身段放不下來,梗著脖子硬撐著:“就算是手藝人,名頭叫得再響,歸根結底也是靠伺候人掙口嚼穀的匠人。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柴米油鹽樣樣要錢,還不是得靠輕舟那點死工資,拉扯老楚家這一大幫窮親戚?”
“誰拉扯誰,陸副局長怕是還沒算明白賬。”
姜蜜從門邊走過來,伸手在八仙桌上的紫檀木匣上一掀。
蓋子彈開,她從裡面抓出兩樣東西,重重拍在桌面上。
紅封皮的中國銀行定期存摺滑到陸建華眼皮子底下,扉頁攤開,上面蓋著大紅印鑑,黑色機打數字清清楚楚:壹萬貳仟肆佰元整。
旁邊是一張發黃的紅契:村東頭五間青磚瓦房並三畝機動地繡坊,落款只有“楚窈”兩個字。
賀錚走上前,雙手抱臂,站在姜蜜身旁,低頭看著陸建華:“陸領導,窈窈這兩年光憑手藝換外匯,全款在村裡建了繡坊,手底下帶了二十個繡娘。另外,大河貨運車隊六輛東風卡車,窈窈和楚叔佔了兩成乾股。車輪子滾一趟省城就是幾千塊進項。您那點機關工資,一年不吃不喝,夠買窈窈半張繡布嗎?”
一萬兩千四百塊!
外加繡坊和車隊乾股!
這年頭,機關幹部一個月拿六七十塊就是頂天的高薪,萬元戶整個省城也挑不出幾個來。
省外事辦幹事看直了眼,站在一旁擦著冷汗,不敢插話。
陸建華的目光落在那串零上,嘴唇哆嗦,像被重重扇了一記耳光。
“好!好得很!”
陸老爺子放聲大笑,抬手連拍三下桌面。
他從貼身內袋裡摸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一隻水頭極足、滿綠通透的老坑翡翠手鐲。
“這是輕舟親孃留下來的物件,傳長媳的。”
陸老爺子拉過楚窈的手,穩穩套進她的手腕,大小正合適,“能娶到你這樣的好閨女,是輕舟這小子的福氣,也是我們老陸家的福分!”
老爺子轉過身,臉色沉下來,手裡的柺杖朝陸建華一指:“眼皮子淺薄的混賬東西!還愣著幹什麼?端茶!給親家公賠罪!”
他又冷眼看向縮在牆角的趙美蘭:“警衛員,把這丟人現眼的玩意兒拖到車裡去鎖上!回京之前,不准她踏出車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