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題遠比第一道更為深邃,已然觸及儒家治學最高的取捨之道,是無數飽學大儒窮盡一生都在權衡的難題,絕非一個尚未入仕的少年能夠輕易通透。
林玉娘靜靜立在一旁,心中微微動容。
她知曉元修聰慧通透,卻也沒想到無崖子的考教,竟如此宏大深刻,早已超脫了孩童讀書應試的範疇,是真正的大道之問。
裴元修凝神深思片刻,眉目舒展,神色篤定,緩緩作答。
“學生以為,學問先渡己,而後可濟世,二者本為一體,不可割裂。”
“無渡己之學,則心性浮躁、根基虛浮,胸無丘壑、身無德行,縱有滿腹文采,也不過是浮華虛妄,不堪為濟世之器。
故而讀書首要修身,明是非、辨善惡、正心性、立品德,以學問淬鍊自身,是為渡己。”
“然,若學只渡己,閉門獨善、避世偷安,見人間疾苦而不恤,見世道偏頗而不言,所學便成無用之學,辜負聖賢立學、教化世人之本意。
讀書不為獨善一身安,而為世間存公道、為弱者留微光,這便是學問濟世之用。”
“至於二者兩難、無法兩全之際,學生願守初心、擇中道而行。
亂世不逞強以殞身,盛世不避世以苟活。
力微時,潛心渡己,修身立德,不廢所學;力盛時,挺身而出,濟世安民,不負所學。
若身處濁世,無力匡扶天下,便守一身清白、傳一方教化,以微光暖一隅,亦是濟世。”
話音落下,滿堂寂然。
少年條理清晰,層層遞進,既看破了讀書的本質,又懂進退取捨的分寸,既有寒門學子的謙卑堅守,又有讀書人胸懷蒼生的格局。
無崖子久久未語,定定注視著裴元修,眼底的欣賞之色已然濃郁無比。
他見過太多天資聰穎卻心浮氣躁、急功近利的學子,也見過固守死理、迂腐刻板的書生,卻極少見到這般年紀,便能通透治學本心、懂取捨、知進退、明大道的少年。
良久,無崖子撫須輕笑,聲音醇厚清朗:“好一個先渡己、再濟世,好一個微光暖一隅!”
“你心性通透、格局開闊,不泥古、不浮躁,知立身風骨,懂治學大道。
單憑這一番見解,便勝過無數寒窗十載之人。”
無崖子緩緩起身,正視著裴元修,鄭重開口:“老夫今日,正式收你為入室弟子。”
裴元修不可置信的看著無崖子,他沒想到,無崖子真的收他為入室弟子了。
天降喜訊轟然落定,裴元修整個人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中瞬間湧滿滾燙的亮色,難以置信的驚喜層層漾開。
他原以為先生的考教只是初試根基,自己能得先生幾句點撥、隨附聽講便已是天大機緣,從未敢奢求能成為無崖子的入室弟子。
入室與旁聽,雲泥之別。
入室弟子,得先生傾囊相授、親傳畢生所學、立名師門、承其道統,是無數讀書人畢生求而不得的殊榮。
短暫的怔忡過後,裴元修立刻壓下心底翻湧的激動,斂去所有情緒,神色愈發恭敬莊重。
“多謝先生垂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