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舊鐵鍋被沈南星重新掛回灶房最顯眼的位置。
往後的許多日子裡,她每次經過,都能看見鍋身上那個並不清晰的“趙”字。新刊的《京城風物誌》也一批批送進書鋪,菜品檔案的副本則被學員翻得捲了邊。
等何娘子送來第一隻成熟的南瓜,沈南星才發現,院中梔子已經結了青果。
城外莊田到了收穫的時候。
天剛亮,飯館門前便停了三輛板車。馬大柱帶著鐵蛋捆麻繩,阿狗往車上塞竹筐,連陸青禾都換掉常穿的裙衫,紮緊袖口準備下地。
蘇錦帶著秦淮安趕來時,手中還提著一籃新蒸的肉包。
“先說好,我只負責挖菜。”她將包子分給眾人,“誰敢讓我扛冬瓜,我便把誰繡進《百味長安》的泔水桶裡。”
秦淮安默默接過她腳邊最大的空筐。
蘇錦瞥他一眼,把肉餡最多的包子塞進他手中。
一行人鬧鬧鬨鬨出了城。
莊田遠遠鋪開,菜葉上掛著晶亮露水。白菜一棵挨著一棵,外葉肥厚,白蘿蔔從土裡露出半截圓潤肩頭,南瓜藤則沿著田埂爬出老遠。
劉麻子早已等在地頭,褲腿捲到膝蓋,鞋上全是泥。
“沈掌櫃,再晚兩日,我就要睡在南瓜地裡了!”他拍了拍腳邊一隻大南瓜,“昨晚有人從田邊路過,多看了它兩眼,我追出去半里地。”
“人家興許只是認路。”何娘子從菜畦間直起腰,毫不留情地拆臺,“他追錯了方向,回來還摔進了溝裡。”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沈南星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挽起衣袖:“笑完便幹活。今日收不完,誰都別惦記午飯。”
這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鐵蛋扛起鋤頭去刨山藥。泥土溼潤,鋤刃必須離根莖遠些,否則一鋤下去,整根山藥便會斷在土裡。
第一根出土時足有小臂長,表皮沾滿細泥。
阿狗蹲在旁邊伸手去拽,山藥沒動,他自己險些坐進土裡。馬大柱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另一隻手握著山藥輕輕一提,完整根莖便離開泥土。
“你這是挖山藥,還是要同它拔河?”
阿狗不服,轉頭便去拔蘿蔔。
這一回總算找回面子。白蘿蔔抓住葉柄往上一提,帶著溼土脫離地面,胖得像小豆子的腿。
小豆子蹲在田埂上,趕緊把自己的腿藏進衣襬裡。
另一片地裡,胡蘿蔔紅亮,冬瓜沉得兩個人才能抬上車。南瓜大小不一,最重的一隻足有三十多斤,橙黃外皮被陽光曬得發暖。
蓮塘那邊更熱鬧。
劉麻子下水摸藕,腳底被淤泥牢牢吸住。剛拔出一節,他身體便失去平衡,撲通一聲坐進水裡,濺得岸邊幾個人滿身泥點。
何娘子笑得直不起腰,手上動作卻利落。她沿著枯荷梗摸下去,找準方向緩緩掏開淤泥,不多時便拖出一長串白胖蓮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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