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寫著選蔥的方法，蔥白與蔥葉要分開放。油燒到什麼程度轉小火，蔥邊焦黃後何時撈起，醬汁又該怎樣兌。
字並不漂亮。
寫到“火小些”時，筆尖似乎缺了墨，旁邊補了一遍，還畫了個小圈。
沈南星盯著那個圈，眼眶裡積著的水一下落了下來。
她趕緊偏開臉，怕淚滴打溼舊紙，可第二滴已經落在手背上，沿著骨節滾進了袖口。
這方子，她熟得不能再熟。
當初抱著鐵鍋走到街口，靠它掙來第一把銅錢。後來鋪子大了，菜越來越多，這碗麵始終留在菜牌最上頭。
趙芸娘也記得。
離開趙家食坊以後，被困在沈家那些窄窄的院牆裡，她竟始終記得這口蔥香！
紙的下角還有一句小字。
“蔥焦了會苦，莫捨不得扔。”
沈南星用帕子的空白處壓住眼角，胸口一陣一陣發酸。
那是做過多少回飯的人，才會記下的話。
也像母親站在灶邊，瞧見女兒心疼那一點油錢，輕輕勸她一句。
沈仲文起身去拿淨帕，被她抬手攔住。
“別碰這張紙。”
尾音有些啞。他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慢慢放回膝上。
沈南星把紙託平，仔細看完最後幾行。
沒有交代，沒有囑託，更沒有留下那些年受過的委屈。只是一碗麵的做法，認真到連面撈起後該瀝多久，都寫在了邊上。
她為什麼沒教給女兒？
沈南星望著磨舊的銅簪，心裡有了模糊的答案。
在沈家，庶女學會一門謀生的手藝，未必會換來一句好。趙芸娘連自己的舊物都保不住，又如何敢讓女兒當著陳氏的面，提起趙家的灶火。
這些話，她問不到了。
留到如今的，是一隻木匣，一方笨拙的繡帕，還有這張藏在最底下的方子。
門簾被風吹起，後廚有人喊了一聲面好了。
沈南星抬頭，看見阿狗端著兩碗蔥油麵從廊下經過。醬色在白麵上泛亮，焦蔥鋪在碗沿，香氣一路跟著走。
她把紙上的摺痕輕輕撫平。
“趙家的味道，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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