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俯身聞過那壇醬油膏，原本停在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醬香很重，卻沒有三年老醬油那種直衝鼻腔的鹹鮮。黑釉壇口貼著一層油亮的膏體，氣味沉在底下，像經過漫長歲月壓住的木香，最深處還藏著一點烘烤後的甜。
劉掌櫃望著她，手掌搭在壇沿，神色裡帶著幾分得意。
“嘗一口？”
沈南星接過他遞來的竹匙，先用指腹試了試膏體的厚度。竹匙往下壓時，醬膏沒有立刻散開，直到她稍稍用力，才拖出一條濃稠的黑線。
它掛在匙背上，久久不落。
旁邊幾名廚師已經圍了過來。
有人踮著腳，有人乾脆將手裡的冊子壓在桌角，生怕記錄時錯過了什麼。
沈南星把醬膏送到唇邊。
第一口是鹹。
鹹味很穩，落在舌尖後迅速鋪開，卻沒有半點生硬的衝勁。緊跟著，醬香從舌根浮起，厚實、悠長，像一鍋熬了許久的肉湯。等她嚥下，那點鹹意慢慢退開，甘味便從後頭追了上來。
再往後，是鮮。
鮮味極細，貼著口腔內壁散開，連呼吸裡都帶著醬香。
沈南星眉梢微微揚起。
劉掌櫃看得分明，手指在壇身上輕輕敲了一下：“還有。”
“焦糖氣。”
她說出這三個字，旁邊立刻有人轉頭。
沈南星將竹匙放回小碟，仔細回味：“最後這一絲不是糖甜，是釀造時留下的焦香。像鍋底剛剛收住的糖色，淺，卻把前面的鹹、甘、鮮全託起來了。”
劉掌櫃的喉結動了一下。
“沈掌櫃果然懂。”
他重新封住壇口，指腹沿著壇身那道舊裂痕慢慢撫過。
“這壇醬油膏，是我爺爺留下來的。釀造用了三年，窖藏又存了兩年，一共五年。”
講堂裡原本翻動紙頁的聲音，停在了半途。
劉掌櫃將罈子抱穩，聲音低了些：“全天下只有這一罈。”
沈南星看著那壇黑亮的醬膏，沒有急著開口。
三年老醬油已經足夠讓她熬出合用的醬油膏。為了復原趙家菜，她守過六個時辰的灶，添水、收火、撇沫，每一步都不敢省。
可她熬出來的膏，色澤雖然夠深，入口卻少了窖藏帶來的沉厚。
火候能補濃度，補不了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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