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吳山居的雨停了。
胖子蹲在廚房門口削土豆，腿傷留下的陰天痠痛還在，他削得慢，卻不肯把刀交給別人。鍋裡燉著一鍋湯，香味飄到院子裡，連屋簷下避雨的貓都抬了頭。
歲歲從門外回來，肩膀已經能背自己的小包。她把傘靠在牆邊，先去看飯桌。
桌上擺了六隻碗，另外兩隻收在櫃子裡。沒有誰的名字刻在碗底。小禾住進了新安置點，自己在門牌上寫了“禾”；阿齊沒搬去吳山居，也沒把舊身份找回來，他在附近學修小電器，偶爾帶著被電糊的插頭來找胖子。小秋還沒決定住哪裡，公共櫃的鑰匙一直在她手裡，兔子有時在她包裡，有時在歲歲窗邊。
今天她們都不來吃飯。
歲歲沒有因此把碗收起來。胖子看見她數完，只往灶裡添了一塊柴：“湯多，明天還能熱。”
新安置點前兩天寄來一隻牛皮紙袋，裡面有三張表。第一張問小禾願不願意把“禾”寫進門牌，第二張問阿齊要不要保留空床，第三張只寫著：小秋的鑰匙仍有效。
歲歲把紙袋帶回吳山居，是因為小秋說不想一個人拆。她們隔著影片把三張表攤在桌上。小禾寫完一個“禾”，又把筆塞給阿齊：“你呢？”
阿齊沒寫。他在空床那欄畫了個小小的問號，說月底去修理鋪住兩晚再決定。小禾嫌他麻煩，嘴上說了一句“那床給兔子睡”，自己卻把表格摺好，沒有替他填。
小秋一直沒碰第三張。歲歲以為她會把鑰匙寄回去，小秋卻忽然問：“上次那個櫃子，還能放我的兔子嗎？”
社工在影片那端答：“能。你想放一天就放一天。”
小秋把鑰匙舉到鏡頭前，沒簽名，只說下週要去看櫃子。紙袋沒有給出完整答案，卻沒再逼誰當場把自己交出去。
影片結束通話後，歲歲把三張表重新塞回袋子。她發現沒有一個人問她去不去替別人看房，也沒有人把她寫成什麼人的聯絡人。她坐了一會兒，才去廚房數碗。
吳邪坐在窗邊整理一摞紙。最上面是鄭巖和六指被分別移交後的通知，下面還有一頁新送來的調查函。他看見歲歲進來，把那頁函翻過去。
歲歲停在桌邊：“又有事？”
吳邪捏了一下鼻子，手剛抬起來就放下。他想說沒什麼，忽然記起小本子上那句話。
“有。”他說，“有一部分我現在不能講。等確認能講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是哪件事，不說沒有。”
歲歲看著他：“是白塔嗎？”
“是他們留下的舊賬。”吳邪答，“不是又找到一扇門，也不是有人要來帶你走。”
這已經是他能說的事實。歲歲沒有逼他把紙翻回來，只把湯勺放到他碗邊：“你記得。”
吳邪點頭。他知道這不是原諒，只是一次沒有被他自己糟蹋掉的回答。
下午，杜晴從院外的車上下來。她沒有進正廳，只站在簷下等雨水從鞋底滴乾。她仍用“杜晴”籤自己的名字，但證件上的公開欄留著空白。杜衡沒跟來；他在另一處接受治療和看管，只能把一盆養歪的薄荷託人送到門口。
盆邊夾著一張紙，字很少：昨天新長了兩片葉子。
杜晴讀完，沒回信。她把紙摺好，塞到盆底，不讓風吹走。過了一會兒，她問歲歲：“你這裡有空盆嗎？”
歲歲帶她去後院，挑了一隻缺了口的陶盆。杜晴把薄荷挪進去，手上沾滿土，也沒讓人幫。她還是沒說什麼時候會再見杜衡，只把舊盆洗乾淨，倒扣在水龍頭旁。
薄荷根上纏著一小截舊紅線。杜晴看見後，手指停住了。她沒有立刻把線扯斷，只用剪刀剪掉外頭沾泥的部分，剩下的一截埋進土裡。
“他小時候總說紅線能記住地方。”杜晴說。
歲歲沒聽過這件事，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好。她只是把水壺遞過去。杜晴澆完水，盯著土面看了很久，才把那張寫著兩片葉子的紙從盆底拿出來，壓在牆角的磚頭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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