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帆舟靠岸時，井外泊地正忙著換班。
棧橋上掛著一面面窄長的木牌，有的寫著爐坊，有的標著養室的號。扛工具匣的人從船腹裡魚貫而出，另一些剛領過工牌的修士則沿旁邊的木梯往下走。兩撥人在半途碰見，熟識的隔著人群喊一聲，沒空說話的便抬手拍一下肩，轉眼又被往來的人流擠散。
這裡並不安靜。
鐵錘聲從陸臺深處一陣陣傳出來，混著討價還價的爭執、鍋蓋揭開的輕響，還有孩子踩著棧板追逐的腳步。岸邊一間小鋪剛揭掉門簾，老闆娘把一串烤得焦黃的肉舉到燈下，衝那些餓了一路的工匠招手。
邵廣剛踏上岸，便被烤肉的香氣絆住了腳。
他掏錢買了一串，咬在嘴裡，還騰出一隻手替吳明撥開前頭擁擠的人。
“跟我走。我先帶你們看屋，晚些再去爐坊點名，誤不了。”
“你那口新爐子不怕叫人佔了？”李念初逗他。
邵廣把肉嚥下去，十分認真地盤算了一下。
“屋就在後頭，快得很。真叫人搶先了，我就先跟他搭個手，瞧瞧那口新爐子值不值得搶。”
李念初笑著讓過一輛裝銅料的窄車。
吳明仍親自託著兩具原座的木框，走得不快。李念初將伏流根淺槽懸在身側，另一隻手提著那盞包好的竹燈。直到踏上結實的石路，船上的晃動徹底從腳底消失，她才覺得這一程是真的走完了。
邵廣帶他們繞到爐坊後面的街巷。
這一帶沒有臨泊口的大鋪面，卻多是常年住人的小院。牆頭曬著縫補過的工衣，門邊掛著驅蟲的草束，一隻肥得快走不動的黃貓蹲在石階上，面對來客連眼皮都懶得抬。
空著的兩間屋子就在一處院落東側，地面由整塊青石鋪成，裡屋有一道天然石臺，旁邊便是能放淺槽的矮窗。吳明以神識掃過承地的石層，點了點頭。
兩屋一月八枚中品靈石，吳明與李念初各付四枚。房主收錢給了門牌，邵廣又替他們要來一張矮几，省得養料匣與自己的飯碗擠在一處。
“我就住這條巷子盡頭，門上有個缺角的鐵環。找不著，敲兩下，聽見有人罵街，多半就是我。”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將工具匣往肩上一扛，便惦記著那口新爐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
臨出院門，邵廣又折回來探了個頭。
“對了，你們要打聽哪一班返工，去北邊棧橋看牌。各班回來，都先在那裡下艙、領工錢，別到處亂堵人。到了夜裡，誰都急著回去睡覺。”
吳明應下，將他送到門口。
原座很快安放妥當。
木框靠著石臺內側，伏流根的淺槽留在矮窗下。吳明重新接好外養，確認清氣沿舊銅弧流轉如常，這才把養料匣擱上矮几。兩片月殼仍分放在他的匣中，沒有拿出來替屋子添光。
李念初把竹燈掛到了窗邊。
碧火亮起來，照見吳明袖口還沾著一點白螺灘的細砂。她替他撣去，手指順勢在他腕上停了停。
“現在去？”
吳明點頭。
“好。”她從椅背上取下佩劍，“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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