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冬
長沙落了一場大雪。
我把沈寂綁進隕銅棺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掙。繩子勒進手腕，勒出紅痕。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著棺沿上自己手指留下的水漬。他問我為什麼，我沒答。我把自己一半的窮奇血換給他，血從我的腕子流進他的腕子，熱的，流了很久。他不再掙了。棺蓋合上時，他的手指從棺縫裡滑進去，我把棺蓋壓緊，指節被夾出淤青。
那天晚上我回了長沙，把地宮的鑰匙熔了，鑄成一枚銅釦。銅釦縫在衣領內側，貼著鎖骨，每次低頭都能感覺到。
民國二十七年，春
吳老狗問沈寂去哪了。我說深山別院，山路未通。
解九看了我一眼，沒追問。陳皮要上山，我攔住了。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他的腿在雪地裡有點跛，我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想起沈寂第一次學刀的樣子。
三月，梨園的花開了。丫頭在戲臺上擺了一碗桂花糕，說是給沈寂留的。二月紅沒說話，把桂花糕端走了。我站在梨園後門的巷子裡，看著他們進進出出，沒進去。
民國三十二年，秋
陳皮當了九門四爺。他升上來第一件事就是查沈寂的下落，查了半年，查到深山別院四個字就斷了。他沒來找我，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吳老狗養了一條小黃狗，取名叫小滿。狗長得快，跑起來耳朵甩得老高。有一次在街上碰到，狗衝我搖尾巴，吳老狗把繩子拽緊了，沒讓它靠近。
解九的報告我看過，他撕毀的那份，燒燬的那份，我都知道。他沒上報沈寂的身份，替我瞞了。我欠他一個人情，但沒機會還。
民國三十八年，冬
時局變了。九門散了。
我把張家外事託給了一個老夥計，自己搬到了長沙郊外。院子裡種了一棵槐樹，和沈寂在梨園那棵差不多。樹苗是託人從長沙城裡挖來的，根鬚帶了土，種下去澆了三次水才活。
晚上做夢，夢見地宮。沈寂躺在隕銅棺裡，呼吸平穩，像睡著了一樣。我伸手去碰棺蓋，棺面是涼的。醒來時枕頭溼了一片。
我把短刀從床頭拔出來，刀柄纏布上還有沈寂的指印。我把刀插回鞘裡，放在枕邊。
一九五二年，春
腿開始跛了。陰雨天，膝蓋裡像灌了水，走路時左腳落地比右腳重半拍。醫生說治不好，讓我少走山路。我笑了笑，沒接話。
陳皮來找過我一次。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臉上的舊疤更深。他站在院子門口，沒進來。
“他在哪。”
“深山別院。”
“你騙我。”
我沒說話。陳皮看了我很久，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步子很慢，跛得比我厲害。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壺酒，把地宮的地圖又看了一遍。地圖邊緣寫著一行小字：“山路未通，別院暫不可訪。”字是陳皮的筆跡，他早就查到了。
一九六二年，夏
張起靈來過一次。他站在院子外面，沒進門。
“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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