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漢這番話一齣口,院裡院外突然就安靜了。
劉大娥愣在那裡,一張臉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轉為鐵青。
她萬萬沒想到,這個跟自己過了二十年的窩囊男人,居然會有朝自己吼叫的一天。
“沈老漢,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劉大娥緩過勁來,嗓門陡然拔高,手指頭幾乎戳到沈老漢鼻尖上,“你忘了這些年是誰給你縫補衣裳、是誰給你燒水做飯?”
“是誰給你生兒育女的嗎?”
“你那個死鬼前頭老婆給你留了個拖油瓶,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幫你拉扯大的,如今別人兩句話,你倒要趕我走了?”
沈老漢身子晃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來,方才那股子氣勢眼見著就要洩下了,沈大海先一步開口,“劉大娥,你嫁給我爹的時候,我都已經四歲了,我倒是想知道,你拉扯我什麼了?”
“好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劉大娥瞪著沈大海,大聲嚷嚷著:“一個四歲的孩子懂什麼?家裡的吃喝拉撒那樣不是我操持著,現在你們一個個翅膀硬了,都知道反過來咬人了。”
“就是啊!”沈大明這時忍不住探出腦袋,梗著脖子反駁:“大哥,你一個沒孃的孩子,要不是我娘把他養大,你早就餓死了,那還輪得到你現在對著我娘大呼小叫。”
沈大海聽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頭沒什麼溫度。
“大明,你今年二十了吧?”沈大海抬眼看向沈大明,“你摸著良心說,你從小到大,穿過幾件舊衣裳?”
“你在看看我的衣裳,哪一件不都是你穿了不要的?”
“全村的人家,誰家都是弟弟撿哥哥的穿,我們家到是反過來了,變成哥哥撿弟弟的衣裳穿了。”
“你吃白麵饅頭的時候,我啃的是窩頭。”
“你上學堂唸書的時候,我下地掙工分,進後山砍柴。”
“你娘操持的吃喝拉撒,哪一樣不是緊著你先來的?”
“又有哪一樣是專門為我準備的?”
沈大明張了張嘴,被他娘在背後擰了一把,立刻又硬起脖子:“那、那你是大哥,讓著我這個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沈大海點了點頭,“行,就算是應該的。”
“那你現在都二十了,有手有腳,自己掙過一分錢沒有?”
“你讀書的錢,是我在磚窯上背了三個月磚坯換來的。”
“你住的那間東廂房,是我十八歲那年跟著泥瓦匠當小工,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就連你身上穿的那件的確良褂子,也是我跟著澈哥前年進深山打獵換來的。”
“你說你娘養我,我倒想問問,這二十年,到底是誰養誰?”
這話一句一句砸下來,沈大明的臉漲得跟豬肝似的,嘴唇翕動著,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大娥見兒子落了下風,立刻又拔高了嗓門:“你少在這裡算這些陳年爛賬!”
“你爹娶了我,這個家就是我當,我願怎麼分配就怎麼分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