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大亮了。
鎮口那一片狼藉在日光下顯出了全貌。拒馬倒了大半，有幾根被劈斷的木樁斜插在土裡；壕溝邊的泥地被踩得稀爛，到處是腳印和拖拽的痕跡。燒了一半的火把還在冒煙，菸絲被風一吹就散了。
地上還留著幾攤血，顏色由深轉暗，慢慢地滲進土裡。
你站在鎮子中間，看著這一切。
你記得你們來的那天。
那天鎮子上正辦燈會，處處張燈結綵，人來人往，擠得走不動道。賣糖人的攤子前圍著一圈孩子，河邊上飄著蓮燈，有人哼著歌從你們身邊過。江停雪站在人群外頭抱著刀等你們，你和蘇臨淵託著蓮燈放到水裡，看那些蓮燈載著千萬個心願，飄飄搖搖流向遠方。
那才過去幾天。恍然如夢。
你看著眼前的斷壁殘垣，看著那些被踩爛的燈紙，看著那些癱坐在地上的人，一時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這與你當初的設計完全不一樣。勝利帶來的不是徹底的喜悅，而是……更沉重的東西。
洛千鈞就是在這時走了過來。
他的玄色勁裝上沾著血，發冠鬆了，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口子，自己用袖子抹過，沒抹乾淨。
他站在你身邊，看著前方，語氣平靜：“人員清點完了。鎮民有傷，無亡。民兵傷了七個，兩個重些，已經送回去包紮了。屍人清了五十三具，餘下的退回山裡了。擇日我會率兵清剿。”
你聽著，沒有說話。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此番拔除長生教在青石鎮的根基，乃大功一件。沈姑娘功不可沒。”
這話像一顆石子落到你心裡，硌著了。
你轉過頭看他。
他又看著前面，像是這句話只是一句例行公事的總結，說完就完了。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鎮子那頭，還有一些鎮民癱坐在地上。一個老人家跪在廢墟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在哭什麼。她旁邊，幾個民兵靠著牆喘氣，有人手裡還攥著折斷的兵器，誰也不說話。
你看了很久。
“大功一件……嗎？”你喃喃道。
“自然。”洛千鈞答得篤定。
他側過臉看你，見你神色有些不對，於是也有些遲疑。
這話說的不對嗎？
他想了想，又試圖解釋多一點：“長生教作惡多端，若是放任不管，終有一日也會將這鎮子蠶食殆盡。屍人、賜福水、神侍，樁樁件件都在害人。如今拔了他們的根，青石鎮才算真正安穩下來。”
“此事恐怕牽涉甚廣。手卷已流落至江湖各處，禍端若出自同一人之手，想必別處也起了屍患。我已命人快馬上奏朝廷，將在各處排查清剿長生教據點。”
你抿唇聽著。他說得都對。你心裡明白，他說的每一句都對。
長生教該拔。屍患該清。這是對的。你從安平鎮一路走到這裡，早就見識了這些禍事究竟如何害人。你沒有做錯什麼。
可你就是……沒辦法聽不見那些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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