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輕輕擦過硃紅窗欞，落得滿階蕭索。
曹節的裙裾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再也聽不見半分動靜。
空曠的偏殿裡，檀香嫋嫋，卻驅不散一室沉沉的壓抑。
立在劉協身側的小太監垂著腦袋，五指緊緊攥著拂塵流蘇，喉結上下滾動，上前半步，低聲小心翼翼開口：“陛下，您這是何必呢？方才娘娘眼底的牽掛與擔憂分毫未藏，娘娘心裡，是真真有您的。”
他侍奉皇帝多年，看得最是清楚。
這些年風雨飄搖，漢室傾覆在即，滿宮宮人趨炎附勢，唯有曹節，始終守在劉協身側，真心待他，從未有過半分貳心。
劉協端坐於椅子之上，一身陳舊的玄色龍袍，金線刺繡的龍紋早已磨損褪色，如同他名存實亡的帝王之位。
他微微垂著眼，長睫投下一片淺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玉扳指，良久才發出一聲極輕極淡的苦笑，嗓音沙啞，帶著歷盡滄桑的疲憊與清醒。
“朕自然知道。”
他抬眸望向曹節離去的方向，眼底糅合著愧疚、憐惜，還有一絲無法消解的無奈：“她心裡有朕，可她骨子裡流著曹家的血，心底深處，更裝著整個曹家。夫君與母族，於她而言，從來都無法兩全。她今日的溫柔相待，來日或許便是掣肘朕的枷鎖，朕不敢全然交心，更不敢當真沉溺溫情。”
身為傀儡帝王，他早已看透這深宮冷暖、權謀算計。
半生身不由己，早已不敢輕信任何人，哪怕是朝夕相伴的枕邊人。
另一邊，長樂宮寢殿之內，暖意融融，卻壓不住滿心寒涼。
曹節屏退左右，獨自立在雕花菱花窗前，晚風穿窗而入，拂起她鬢邊幾縷青絲，也吹亂了她滿心心緒。
方才與劉協對峙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迴盪，劉協眼底的疏離、試探與防備，刺得她心口隱隱發疼。
她忽然無比後悔，以曹家女兒的身份嫁入這漢室深宮。
江山對立，君臣相悖，孃家與夫君早已站在了水火不容的兩端。
殿外廊下，一名貼身宮女躬身靜立，將方才兩人對話的一字一句盡數聽在耳中，不敢耽擱，悄然抽身退下，循著夜色，悄悄將訊息遞出宮外，送往曹丕府邸。
彼時，魏王府內暖閣溫馨旖旎，暖意融融。
暮色沉沉，燭火搖曳，明黃的燭光透過精緻的琉璃燈盞，溫柔灑落一地。
曹丕慵懶斜倚在軟榻之上，身姿舒展愜意，一襲錦袍鬆鬆散開，少了朝堂之上的凌厲威嚴，多了幾分鬆弛慵懶。
他抬手輕輕攬著懷中美人，手臂穩穩圈住甄宓纖細的腰肢，目光溫柔繾綣，聽完下人傳回的稟報：“宓兒你看，節兒終究是曹氏兒女，心性通透，不算糊塗。”
他指尖輕輕輕點，漫不經心梳理著甄宓烏黑的長髮，眼底藏著深沉的算計：“劉協如今待節兒溫和寬厚，看似夫妻和睦，可在他心底，岌岌可危的帝王寶座，永遠比任何兒女情長都重要。他對節兒的溫柔，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隱忍罷了。”
甄宓慵懶窩在他溫暖的懷中，身姿柔軟輕盈，纖細的手指輕輕把玩著曹丕腕間的墨玉扳指，玉質微涼，襯得她指尖愈發白皙細膩。
“陛下與娘娘這步棋往後還有的磨，有的鬧。其實當初，我本是不同意曹家送女兒入宮為後的。”
曹丕微微挑眉，低頭看向懷中人，眸中帶著幾分訝異與好奇：“哦？為何？”
甄宓緩緩抬眸，清澈通透的眼眸直直望向曹丕，眼底沒有半分躲閃，坦然又篤定：“子恆，你心底當真就沒有取而代之、登頂九五的念頭嗎？”
一語落地，輕柔婉轉，卻如驚雷落於室內，瞬間打破了滿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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