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聲音微顫，帶著茫然與惶惑抬眸：“嫂嫂，你在說什麼？”
話是懵懂追問，可她眼底的慌亂早已出賣了本心。
自入宮為後，看盡漢室衰微、曹氏權傾朝野，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父親曹操權掌天下，功高震主，從來不是甘願俯首稱臣、屈居人下的臣子；兄長曹丕野心昭昭，籌謀多年，更不會一輩子臣服於名存實亡的漢室天子。
只是她身為皇帝的人，不敢想、不願想，拼命自欺欺人，妄圖留住最後一絲體面。
甄宓眸光平靜通透，靜靜望著眼前掙扎兩難的女子，一語戳破她心底最後的僥倖。
曹節猛地攥緊衣袖，眼底滿是惶恐與執拗，固守著自幼習得的君臣道義，低聲抗辯：“可父親世代受漢祿，是實打實的漢家臣子！臣子當忠君守節，這般覬覦皇權、凌駕君上，是大逆不道，是逆臣所為，於理不合！”
“可你哥哥不是。”
甄宓輕輕開口，目光深深鎖住曹節，不帶半分猶疑。
曹操半生守漢、半生攬權，尚有君臣枷鎖束身，可曹丕年少籌謀、步步為營，心中從來沒有根深蒂固的漢臣執念，他想要的，從來都是萬里江山、九五尊位。
曹節心口驟然一堵，反手緊緊攥住甄宓的手腕，指尖微微發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與急切：“嫂嫂！我一直以為，你是不贊同哥哥這般行事的！”
她一直以為，溫婉通透的嫂嫂，會守著禮教分寸。可此刻甄宓的坦然，讓她徹底慌亂。
“若真走到那一步，天下世人皆會唾罵曹家篡位不忠、以下犯上，曹家百年清名，盡數毀於一旦！”
她聲音帶著哽咽，一邊是血脈至親，一邊是夫君江山，她最怕的，就是親族淪為亂臣賊子，萬世遭詬。
甄宓任由她攥著手腕，神色淡然無波，緩緩反問：“節兒，你只知君臣禮教、世家名聲，可你好好看過這亂世人間嗎？這般殘破亂世，年年征戰、流民遍野，對天下百姓而言，真的是安穩好事嗎？”
曹節一怔，一時語塞。
她長於高門，嫁入深宮，一輩子錦衣玉食、身居宮牆，所見皆是榮華，從未真正踏足民間，從未親眼見過亂世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疾苦。
“你問問自己的本心。”甄宓語氣放緩，卻句句犀利，戳破所有粉飾太平，“百姓想要的，從不是名存實亡的漢室江山，不是徒有虛名的君臣名分，他們想要的，是四海安定、歲歲太平，是安居樂業、無戰無荒。”
她定定看著曹節：“如今的陛下，被困深宮、手無實權，自保尚且艱難，他擔得起這萬里河山，護得住天下蒼生嗎？”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曹節最後的堅持。
縱使她心繫劉協、念及夫妻情分，縱使她一心維護漢室正統，可她無法昧著良心辯解。
她清清楚楚知曉，如今的劉協，不過是困於深宮的傀儡天子，連自己的命運、自己的朝堂都掌控不了，又何以平定亂世、安撫萬民？
晚風掠過髮鬢，吹得曹節心緒徹底紛亂崩塌。她眼眶泛紅，褪去了所有執拗，只剩下無盡的無助與茫然：“可是我怎麼辦……嫂嫂，我到底該怎麼辦？一邊是生我養我的曹家，一邊是相伴數年的夫君漢室，你教教我，我該如何自處？”
甄宓望著她淚眼迷茫的模樣，語氣沉靜，給出了唯一一條兩全的生路：“別無他法，你只需好好勸勸陛下。勸他放下執念，以萬里江山為重，以天下百姓為念。”
不必頑抗，順勢而為，方能保全自身，亦能免去天下再添戰亂。
廊下私語沉沉落地，深宮之外，大殿之內的對峙，已然抵達頂峰。
彼時的壽宴大殿，氣氛早已冰冷刺骨，再無半分生辰喜樂。
滿殿曹氏親眷肅立無聲，燭火明明滅滅，映得滿堂光影森冷。
曹丕立身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凌厲，一身錦袍威儀赫赫，步步向前，寸寸逼近高位之上的劉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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