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午後到的。
彼時沈清禾剛喂完團團，靠在榻上閉目養神。齊珏被乳母哄去歇午覺，走之前還戀戀不捨地扒著搖籃邊看了好幾眼，最後把布老虎的尾巴塞進團團的小手裡，才一步三回頭地去了。齊昭屹在書房處理積壓的公文，走之前特意叮囑春杏，有人來一律先通傳，別擾了世子妃休息。
春杏應下，可宮裡來的人，她攔不住。
來的是坤寧宮的掌事太監李德全，四十來歲，面白無鬚，走路沒聲響，笑起來眼角紋路堆疊，像尊彌勒佛。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人捧著一隻描金匣子，匣面用明黃綢子扎著，一看便知是宮裡的規制。春杏硬著頭皮把人引到正廳，又打發小丫鬟飛奔去書房請齊昭屹。
齊昭屹來得很快，進門時外袍已經重新系好了。他目光掃過那兩隻描金匣子，面上不顯，先拱手笑道：“李公公怎麼親自來了？可是皇后娘娘有什麼吩咐？”
李德全彎腰還禮，笑得一團和氣：“世子爺客氣了。皇后娘娘聽說世子妃產下麟兒，母子平安，心裡歡喜得很，特命奴才送一份賀禮來。娘娘說了，早產的孩子身子弱，得精心養著，這對長命鎖是特意叫內務府趕出來的，請高僧開過光，保小公子長命百歲，平安順遂。”
他說著，朝身後一揮手。兩個小太監上前，將描金匣子開啟。匣內鋪著紅綢，綢上臥著一對赤金長命鎖，鎖身不大，嬰兒戴著正合適，做工卻極精細。鎖面鏨刻著纏枝蓮紋，中央凸起一個“安”字，鎖背則刻著“長命富貴”四字。最要緊的是鎖釦處，各嵌著一枚小指蓋大小的篆字印，齊昭屹一眼便認出，那是皇后私印。
李德全將匣子捧到齊昭屹面前，笑道：“娘娘說了，這對鎖她親手摸過，添了福氣。請世子妃給小公子戴上，可保無虞。”
齊昭屹伸手接過匣子，指尖在鎖面上輕輕一觸，觸感冰涼沉墜，成色極足。他面上笑容不改：“勞公公回稟皇后娘娘，齊昭屹代犬子叩謝娘娘恩典。娘娘如此厚愛，臣惶恐。”
李德全見他收下，似乎鬆了口氣，又寒暄了幾句，問世子妃身體如何、小公子胃口可好、齊珏小公子可乖，句句關切，處處周到。齊昭屹一一答了，滴水不漏。待李德全告辭，齊昭屹親自送到二門外，又塞了一隻沉甸甸的荷包過去。李德全推辭兩回，笑呵呵地收了，上轎離去。
齊昭屹轉身回院，臉上的笑便沉了下來。
他走進內室時，沈清禾已經坐起來了。春杏站在床邊，手裡捧著那隻開啟的描金匣子。沈清禾垂著眼看那對長命鎖，臉色比方才白了些，神情卻平靜。
“皇后的人走了？”她問。
“走了。”齊昭屹在榻邊坐下，目光落在金鎖上，“李德全親自來的，說是皇后特意叫內務府趕製的，開過光，添過福。”
沈清禾伸手拿起一隻鎖，翻來覆去地看。赤金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暖光，纏枝蓮紋精緻繁複，背面“長命富貴”四個字鏨得工整。她指尖停在鎖釦處那枚篆字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甚至稱得上溫柔，眼底卻沒有什麼溫度。
“昭屹，”她輕聲道，“你看這枚印。”
齊昭屹已經看見了。他將另一隻鎖拿起來，湊近端詳。皇后的私印是小篆，筆畫纖細，肉眼幾乎看不出端倪。可他看得仔細，在“安”字鎖背面，印痕邊緣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像是刻印時下刀偏了一分，又像是故意留的。
“皇后私印從不離身。”沈清禾把鎖放回匣中，聲音平平的，“她用的印，蓋在懿旨上用的印，怎麼會出現在一對給嬰兒的長命鎖上？內務府趕製，高僧開光，哪一道工序需要她親手蓋印？”
齊昭屹沉默片刻，將鎖放回匣內，合上匣蓋。他看向沈清禾：“你的意思是，這是試探。”
“是試探。”沈清禾點頭，目光落在搖籃方向。團團正睡得香甜，小拳頭攥著齊珏留下的小布老虎耳朵，渾然不知外面的風浪。“若我們把這鎖給團團戴上了，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們領了皇后的情，受了她的‘恩典’。日後她有什麼事，我們便不好推拒。”
齊昭屹介面：“若我們不戴，訊息傳出去，便是‘世子妃不屑皇后賀禮’‘齊家眼裡沒有中宮’。一樣落人口實。”
沈清禾垂眸：“所以她送這對鎖，戴不戴都是錯。她賭的是我們不敢不戴。”
屋裡靜了一瞬。春杏抱著匣子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齊昭屹卻忽然笑了，那笑意來得有些冷，也有些篤定。他伸手把匣子從春杏手裡接過來，掂了掂分量，然後重新開啟，當著沈清禾的面，將兩隻長命鎖取出來，仔細用匣中原配的那方紅綢裹好，放回匣中。
“春杏，”他吩咐道，“去書房把沈先生請來。”
沈先生是齊昭屹身邊最信任的幕僚，跟了齊家十幾年，精通刑名，也懂些朝堂暗語。春杏應聲去了，不多時便引著一位清瘦的中年文士進來。齊昭屹把描金匣子交給他，將前後經過說了一遍，末了道：“先生看，這東西該怎麼處置？”
沈先生開啟匣子看了片刻，又合上，沉吟道：“世子爺，世子妃，這是宮裡出來的物件，又是皇后親賜，退不得，毀不得。若只是封存不用，日後萬一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說世子府私藏御賜之物、不敬中宮，也是麻煩。所以封存也得有個講究。”
齊昭屹問：“怎麼個講究？”
沈先生道：“世子爺可寫一封謝恩摺子，遞到通政司，明面上是謝皇后賞賜，實則將此事記錄在案。摺子裡寫清楚：皇后賜長命鎖一對，臣感激涕零，然小兒體弱，尚不能佩戴金飾，謹供於佛前，日日祈願皇后娘娘福壽安康。如此，既承了情，又留了餘地，日後誰要拿這對鎖說事，摺子在通政司有存檔，誰也別想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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