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是被一陣極輕的、斷斷續續的哼唧聲喚醒的。
那聲音細小得像貓崽,帶著嬰兒特有的鼻音,一聲一聲往她心裡鑽。她眼皮沉得厲害,身子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每一處骨縫都痠軟無力。她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帳頂的暗紋映入眼簾,是熟悉的,自己的臥房,自己的床榻。窗紙上透著淺淺的亮,已是白日了。
她偏過頭,先看見的是齊昭屹。
他坐在榻邊的圈椅裡,背靠著椅背,姿態卻並不放鬆。右手從椅扶手上垂下來,握著她的手,指節微屈,力道很輕,卻始終沒有鬆開。左手臂彎裡託著一個紅綢襁褓,裹得鬆鬆的,嬰兒的小臉露在外頭,已經不如昨夜那般皺巴巴了,小嘴微微張著,睡得正沉。齊昭屹自己的頭歪向一側,靠著椅背,眼下泛著青黑,顯然一夜未眠,不知何時才熬不住合了眼。
沈清禾心頭一熱,眼眶便溼了。她不敢動,怕驚了團團,也怕驚醒齊昭屹。可手指還是下意識地輕輕蜷了蜷,反握住他的手。齊昭屹立刻醒了。他的眼睫只顫了一下,便猛地睜開眼,目光第一時間落到她臉上,隨即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醒了?”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和小心翼翼。他鬆開她的手,探手去摸她的額頭,“怎麼樣?還疼不疼?餓不餓?參湯還溫著,春杏——”
“別叫。”沈清禾輕輕拉住他的袖口,聲音也啞,“讓她們再歇會兒。昨夜都累壞了。”
齊昭屹回頭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早,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他便坐回來,把團團往她身邊託了託:“你看,他睡得可好。陳大夫說早產兒貪睡,得多看著些。”
沈清禾側過身,目光落在團團臉上。過了一夜,小東西的模樣比昨夜好看了些。皮膚仍有些泛紅,但鼻樑已經能看出小小的輪廓,嘴唇粉粉的,偶爾還會無意識地吮一下。她伸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觸感又軟又暖,像剛出爐的米糕。
“他夜裡鬧了嗎?”她問。
“鬧了兩次,餵了點溫水,換了尿布就又睡了。”齊昭屹低聲說,“劉嬤嬤說剛出生這樣已經算乖了。珏兒當年可是哭了大半夜,非要人抱著在屋裡走。”
沈清禾抿嘴笑了:“珏兒小時候脾氣大。”
話音剛落,她便覺胸口一陣脹痛,低頭看了看,衣襟已經洇溼了一小片。她臉微微一紅,抬眼看向齊昭屹。齊昭屹也注意到了,耳根不易察覺地熱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去叫乳母。”
“不用。”沈清禾攔住他,“陳大夫說第一口奶最要緊,得讓孩子吃親孃的。你把他給我。”
齊昭屹怔了一瞬,隨即把團團小心地遞過去。沈清禾倚著軟枕半坐起來,接過孩子,動作還有些生疏,卻極穩。團團被挪動,皺了皺小臉,哼了兩聲,像是不滿被打擾。沈清禾解開衣襟,送到他嘴邊。小東西似乎天生就會找,小嘴湊過去,用力吮了兩下,又停下來,像是嫌費力,又像是不知該怎麼吃。
“慢點。”沈清禾輕聲道,手指撫過他細軟的胎髮,“娘在呢。”
團團又試了幾次,終於一下一下地吸起來。那力氣小得可憐,卻帶著一股倔強勁兒,每一口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沈清禾低頭看著他,心口那股熱意漲得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她想起齊珏第一次吃奶時也是這副模樣,急得滿臉通紅,吃不到就哭,吃到又捨不得鬆口,含著睡了,夢裡還咂嘴。
齊昭屹在一旁看著,喉頭微微動了動。他見過齊珏小時候吃奶,可那時他總覺得這是婦人的事,待不了片刻就出去了。此刻卻挪不開眼。沈清禾低頭看著孩子的側臉,眉眼柔和得像被春水洗過,嘴角掛著一點笑意,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混著藥味,竟讓他覺得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晏安。”他忽然開口。
沈清禾抬頭看他:“什麼?”
“我想給他取名晏安。”齊昭屹伸手,用指背極輕地蹭了蹭團團的小臉頰,“晏,是晚來的意思。他在夜裡來,天快亮了才到。安,是平安的安。你平安,他也平安。齊晏安。”
沈清禾默唸了兩遍,覺得心裡像被人拿溫水熨過一樣妥帖。她點點頭:“好。晏安。小名就叫團團。”
“團團。”齊昭屹低下頭,對著嬰兒極輕地喚了一聲,“齊晏安,團團。”
團團吃奶的動作停了停,像是聽見了,小嘴鬆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湊回去繼續。齊昭屹忍不住笑了,伸手替沈清禾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靠好,別抻著腰。”
正說著,榻邊忽然傳來一陣衣料窸窣的輕響。沈清禾側目看去,才發現齊珏不知什麼時候趴在床沿睡著了。他整個人蜷成一小團,臉埋在臂彎裡,只露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那隻舊布老虎被他墊在臉下面當枕頭,壓得扁扁的,一隻耳朵從胳膊縫裡支稜出來。他身上還裹著齊昭屹昨夜披給他的那件玄色大氅,大氅拖在地上,沾了些灰,想來是半夜偷偷溜進來的,沒人發現,就趴在床邊睡著了。
沈清禾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她空出一隻手,輕輕摸了摸齊珏的後腦勺。齊珏哼了一聲,蹭了蹭布老虎,沒醒。
“他昨夜不肯走。”齊昭屹低聲道,“非要等你出來,後來看你沒事了,又非要等你醒。乳母抱了他好幾次,他都哭,說要守著娘和團團。最後不知什麼時候趴這兒睡了。”








